孙路的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
他躺在7024的床上。灯没开。窗帘没拉。
窗外的光不是正常的暮色——是灰黄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让人胸闷的光。
那种光不是照进来的,是渗进来的,从玻璃、从墙壁、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泡在一层病态的色调里。
他的身体不对劲。
头很晕。感觉天花板在转。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头顶拧他的脑袋。
他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几秒,胃就开始翻涌。
他想起第上一轮。医务室。药柜。针头。戴着手套的手。视线模糊。咚……咚……咚……越来越慢。呼吸声。呼吸声变远。心跳。咚。咚。没有了。
他没有死。他是“被杀了,然后重置了”。
这不一样。
死是瞬间的——冷库里的冻死、突如其来的眼前一黑,都是一瞬间的事,你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在死。
被杀是有过程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你知道,药效发作的时候你知道,心跳变慢的时候你知道,凶手摸你头的时候你也知道。
他记得那个过程。全部记得。
超忆症不会筛选“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它把所有的东西都存下来,不管你想不想要。
他想吐。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地毯上,不疼。
他跌跌撞撞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洗手。手指不听使唤,搓了半天才把肥皂搓出泡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白得像纸,眼眶下面有重重的、青黑色的阴影。
“第五轮。”
他对自己说。
窗外打了一个雷。很响。整艘船都在震。天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点砸在窗户上,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玻璃往下流,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
孙路穿好衣服。深蓝色T恤,牛仔裤。白色外套在椅背上,套上,拉链拉到一半。护目镜戴好。他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前面几轮一样。但空气是潮湿的,带着霉味和咸味,像海水的味道被浓缩了十倍,灌进走廊,灌进他的肺。
他往电梯走。脚步不稳。每走一步,头都更晕一点。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
手指伸向“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