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不动被子?”
“老裁缝去年腊月走了。被子缝完了没有人收。我就停了。停了两个月之后开始做这个——手上不能闲。”
杜荷翻开手稿。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开始是教案正文。每一页的字迹都是城阳的字——清瘦、端正,收笔处有一个轻微的往上挑的小尖。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看起来软,但笔力很稳。每一笔落在纸上的力度都是一样的。写到“交叉比对”。“源头数据”——“三源归一唯一偏差者归零”——每一句专业术语写得气定神闲,半丝不改杜荷当年在黑板上第一次写“治国之道,先通有无”时的逻辑架构。但笔迹是她自己的。
“你怎么会懂这些?”
“你讲的。你在县学讲的每一堂课我都去过。坐在最后一排。你没看见我。我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你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时候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最左边。我们之间隔了三个孩子。”
杜荷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从贞观十八年开始,他在县学每次代课都看见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坐在后几排。他一直以为是县学附近邻居的年轻媳妇来旁听的。从来没注意过她的脸。因为她来的时候手里总是在缝东西——有时候是一双靴子,有时候是一件小孩的衣服。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头从来不抬。那不正是城阳?
“你怎么进来的?县学不收女学生。”
“不收。但训导说你爹当年在洛阳随军临时办过露天课堂。你爹说的是:想听的人搬个凳子来听就是。不问男女。训导说你爹说过的规矩就是规矩。你爹说过的规矩你改不了。”她把针在布面上戳了一下,拔出来,翻了个面继续缝——不是被子。是薛仁贵的新靴子。旧的底已经磨平了,城阳重新上了一层厚牛皮底。
杜荷把手稿翻到一页标着“度支教学备要·第十二节·交叉比对在清核中的实际应用”的教案。教案的内容依据的是太府寺段尚去年对赵国公庄园的田亩差额核查。案例中所有的数字都改了——庄园面积、粮石数量、年度、地点——只保留数据分析的逻辑链路:庄园多报田亩→补贴差额产生→商税申报与田亩登记不匹配→差额被清核查出→庄园主试图卖地消除痕迹→但土地产权变更过程中的急售痕迹和原申报数据追溯依然可被独立核算的三方交叉比对识别。
褚遂良如果看到这份教案,他会沉默。因为教案里面没有赵国公的名字。没有任何可被指控为“泄露中书省机密”的内容。但任何一个读过太府寺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