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黎儿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洞里的干草潮湿,霉味直往鼻子里钻,混着女子们身上的汗味、药味,还有伤口溃烂的淡淡腥臭。她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洞顶那片浓稠的黑暗,耳朵里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有人睡得很沉,鼾声粗重;有人睡不安稳,在梦里呻吟;还有人在小声啜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小兽。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铺位的阿湘。
阿湘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借着洞口油灯微弱的光,朱黎儿看见阿湘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她凑近些,听见几个破碎的字眼:“爹……药方……错了……”
郎中女儿,替父顶债。
朱黎儿想起昨夜阿湘说起这些时的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梦里,那些平静都碎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她移开目光,看向洞的更深处。
三号窟是个天然洞穴,穹顶高阔,洞壁粗糙,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白天光线好的时候,能看见洞顶有处极细的裂缝,像被谁用刀划开的一道口子。据阿湘说,那道裂缝通向外界,每日午后未时左右,会有阳光从裂缝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
持续不到一刻钟。
就这一刻钟,是三号窟里最珍贵的时刻。
阿湘说,刚来时她也不懂,为什么每天快到未时,窟里的女人们都会安静下来,仰头望着那道裂缝,像等待神迹降临。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她们唯一能看见“外面”的时间。光柱里飞舞的尘埃,是从外面飘进来的;光柱的温度,是太阳的温度;光柱移动的轨迹,证明时间还在流动,世界还在运转。
一个卑微的仪式。
朱黎儿正想着,洞外传来梆子声。
卯时了。
栅栏门“哐当”一声打开,守卫提着灯笼进来,粗声喊道:“起!领药!”
女子们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排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未褪的睡意和麻木,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群被抽掉魂的木偶。
朱黎儿排在队伍末尾。
今天领到的还是蚁行汤,但颜色比昨天深些,气味也更刺鼻。她端着碗,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酸苦味里混着一丝微甜,像是加了甘草。甘草能缓和其他草药的烈性,也能掩盖某些毒性。
“看什么看?”守卫瞪她,“赶紧喝!”
她仰头灌下。
今天的汤更苦,苦得舌根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