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黎儿抱膝坐在船头,看着雾气从河面升腾、缠绕、又散去。天光在雾的缝隙里挣扎着透进来,把世界染成一种混沌的青灰色——既不是夜,也不是昼,像是卡在某个不肯醒来的梦里。
船家始终沉默。竹篙入水时发出“咕咚”的闷响,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地落下。他的动作很稳,六根手指的左手握篙,右手偶尔调整方向,默契得像篙是他身体长出的另一根骨头。
朱黎儿盯着那双手。第六根手指长在小拇指旁,细瘦,蜷曲着,像多长了一节指节。这双手一定撑过很多次篙,划过很多里水路,载过很多人——像她这样在黎明前出逃的女子,应该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姑娘冷吗?”
船家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带着水乡人特有的软糯腔调,却没什么温度。
朱黎儿摇摇头,随即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便低声说:“不冷。”
其实冷。春夜的寒气从河面漫上来,透过粗布衣裳钻进骨头缝里。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腕上那道蔷薇疤——结了痂,微微凸起,像一条细小的山脉。
母亲说,女子身上的疤都是故事。
那这道疤的故事是:一个七岁的女孩想给将死的母亲摘一束花,结果摔了,被罚了,花却送到了。母亲闻着花香眼角有泪,嘴角有笑。
值吗?
值。
船拐进一条支流。河道忽然变窄,两岸是密密匝匝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芦花在晨风里摇晃,白茫茫一片,像送葬的队伍。
“这是去哪儿?”她忍不住又问。
船家这次回答了:“往前三十里,有个荒庙。你在那儿下。”
“然后呢?”
“然后?”船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然后就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朱黎儿不说话了。她握紧袖中的桃木簪,簪身温润,那是母亲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她把簪子拔开,中空的簪身里,银票还在。
那张不存在字条上的字她已经背下来了:“勿信朱门。出西门,过第三座石桥,桥下有船等至寅时。船家戴斗笠,左手六指。”
谁写的?为什么帮她?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想了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活到下一个天亮。
船忽然慢下来。
“到了。”船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