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黎儿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右手悬在烛火上,指尖那点热蜡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凝固成一颗透明的琥珀。她盯着那颗琥珀,忽然想起大姐薇儿出嫁前夜,也是这样坐在烛前,只是大姐的手在绣一幅鸳鸯枕帕,针脚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黎儿,”大姐那时说,眼睛没抬,“女子这一生,就像这绣布上的线。该往哪儿走,早有人描好了样子。咱们要做的,就是别走偏了针。”
大姐的针确实没偏。她嫁给了父亲生意伙伴的长子,成了苏州李府的少奶奶。去年归宁时,腕上多了只水头极好的玉镯,说话时总爱用指尖轻轻转着它。可朱黎儿记得,大姐从前最讨厌玉器碰撞的叮当声,说像锁链。
“姑娘?”
门外又传来吴妈的声音,这次近了些,像是把脸贴在了门板上。
朱黎儿收回手,将指尖那颗蜡泪捻碎。细碎的蜡屑落在妆台上,混进昨日的香粉里,像某种不洁的预兆。
“我睡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井水。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是衣料摩擦门板的窸窣声——吴妈在门外坐下了。老人家总是这样,非要听见她真的躺下才安心。八年了,从母亲难产去世那夜起,吴妈就守着这扇门,守着她,守着朱家“不能让次女再出事”的密令。
次女。
朱黎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西门外野蔷薇的香气——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却也是父亲最嫌“野气”的花。每年春天,她都会偷偷去摘几枝,藏在袖里带回房,插在窗台那个不起眼的小陶罐里。
此刻罐中的蔷薇开得正好,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母亲临终时的脸。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凉意。七岁那夜的记忆又涌上来,这次更清晰: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头发全汗湿了贴在额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帐顶的百子图。稳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对廊下的父亲喊:“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父亲背对着产房。他的背影在灯笼下颤抖,像风中枯竹。
很久很久,久到朱黎儿以为他哑了。
他说:“保……孩子。”
可最后谁也没保住。母亲血崩而亡,那个成了形的男胎也在半个时辰后没了气息。双丧那夜,父亲在灵堂坐了一整宿,天明时出来,鬓角全白了。他走到跪在蒲团上的朱黎儿面前,说:
“黎儿,你是长女了。”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