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在下方,一颗腐败的果实,表皮塌陷,虫眼密布。
凌道的目光钉在舷窗那片颜色上。比黑浅,比灰深,有人拿橡皮擦擦过“黑暗”这个词,露出底下的底色。目光在那片底色上停了很久,地球悬在黑色边缘,一个小小蓝色光球,正发着光。不敢看地球,那里有正在被擦掉的人。
通讯阵列自行运转。天线、放大器、编码解码器,花三个小时调试好的设备忽然活了,睡梦中猛然坐起的人,睁着眼,说梦话。凌道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指甲缝里嵌着月壤的灰粉,洗过,刷过,肥皂搓过,粉末长进皮肤里。指尖压下,屏幕浮出一张脸。三角形、正方形、六边形持续分裂、重组,万花筒般疯旋。边缘锐利无模糊,角度精确,边长完美,数学本身在自我雕刻。
对方随即开口,声译中文,每个字咬得死硬,不连读,不含糊,不吞音,一颗一颗单独射出,清晰,冰冷。
“凌道。元道自觉体。我们等你很久了。”
独道派。导师留下的数据里见过,那些图形的分裂方式,重组的规律,将万物简化为数学结构的思维方式。老凌道从未来发来的视频里也见过。还有那堵墙,无数声部的交响中,一个声部始终缺席。未被擦掉,主动退出,选了另一条路。
“独道派。”凌道开口。
“是的。”节奏变了,分裂加快了一点。兴奋,抑或不耐烦,无从分辨。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携带的觉性熵晶在月球背面产生了强烈道纹扰动。你在墙边站了多久,我们就有多久来定位你。”
对方知道那堵墙,由无数文明道骸堆砌、横跨天际的巨墙,知道启,知道守夜人。什么都知道,选了另一条路。
“我们是独道派,是要管理未来的。管理员。”
这个词撬开了凌道的记忆。小时候,图书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的管理员坐在借书台后面,木尺子敲桌面:安静。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折角,不许在书上写字。书都归她管,你只是借,得还,得按她的规矩还。
“管理员?”凌道的声音比预想平静。
“元道的熵增不可逆。宇宙正在走向热寂,物理法则,这不是童话故事,‘共鸣’改变不了物理法则。但我们可以在热寂到来之前,将足够多的觉性熵晶整合为一个统一意识体。这个意识体将在热寂后继续存在,以纯信息形态。这是当前唯一抓得住、算得出的存续方案。”
字一个一个落入耳朵,石子落入深井,扑通,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