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谟。”凌道开口。
“我在。”合成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中性。听了五年,从上一艘船到这一艘船,从地球到月球,从正常的世界到这个正在被擦掉的世界。道谟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三十七个小时不睡觉盯着屏幕发呆。知道他的一切,不理解这一切。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不理解。‘存在值得吗’——检索结果:无答。”
“对。这正是重点。”身子往后靠,背贴紧座椅。革面裂口中海绵硌着后脑勺,没管,那个硌的感觉让人确认自己还在这里。“客观世界里,万物都无法证明存在值得。熵增摧毁万物,热寂抹去全部痕迹,宇宙最后变成一个均匀的、无结构、无事件的虚空。从数学上讲,存在毫无意义。”
“那为什么还要反抗?”
目光游向舷窗外。月球的灰,坑洼。月球背后是地球,被月球挡住,看不见。知道它在,能感觉到它的引力,微弱的,持续的,无形绳索般牵引。从地球来。地球是家。地球上有正在被擦掉的人。
“不接受数学是最终答案。”声音不大。对自己说,对道谟说,对这个在通讯频道里沉默的独道派说。“数学能描述宇宙的结构,描述不了宇宙的体验。一颗恒星燃烧一百亿年然后熄灭,这是数学。当那颗恒星燃烧时,光芒照在某个行星的海洋上,海洋里诞生了第一个能感知那束光的生命。那不是数学,是漏洞。”
本想用“诗”这个词。诗太轻了,人类发明的,写在纸上,印成书,摆在书店里,被人买走,被人读完,被人忘记。漏洞不一样,宇宙自我发明时不小心留下的裂缝,完美的数学框架中故意保留下来的、不完美的、充满可能性的缺口。
道谟沉默几秒。
“你的逻辑存在内部矛盾。”
“宇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矛盾。”
凌道启动穿梭艇引擎。震动从地板升上来,经过座椅,经过脊椎骨,传到头骨里。那种震动是熟悉的,巨大的蜂在远处振翅,嗡嗡嗡。那感觉不讨厌,反倒让人安心。黑夜里走路,手里捏着手电筒,光不一定照亮所有黑暗,至少知道手里有光。
“目的地?”
“回家。回地球,回人类中间。”
“熵灭派正在删除人类的觉性熵晶。返回地球,被删除的概率很高。”
“知道。”
“你不怕?”
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