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昨夜通知了八个人,说皇上要见他们。通知是分头递的,每人一张纸条,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明日辰时,礼堂。"没有落款,可那笔迹他们认得,郑观应亲手写的。
赵铁柱拿到纸条的时候正在擦鞋。他把那双布鞋放在膝头,拿一块旧布来回蹭着鞋面的泥点,蹭了两下停下来,把纸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六个字他认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才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大国崛起》挨着。那本书他已经翻烂了边角,可昨天晚上他又通读了一遍日本篇的最后几页,读到"锁国之国皆自以为天下无双"那行评注时,他的手指停在字面上,很久没动。
他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一截白光搁在他床头的墙上,他看着那截光慢慢挪动,从墙根爬到房梁,又从房梁消失在窗沿,天就蒙蒙亮了。
他搓了搓脸,穿好灰军装,把那本《大国崛起》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裤兜里。露了半截蓝封面在外面,像揣着一块不太安分的砖头。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晨雾贴着地面铺开,只到膝盖那么高,他踩过去的时候裤脚湿了半截。
林启明比他早到。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换下了那身灰军装,站在廊下阴影里,背靠着柱子,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脚边放着一个小本子,封面卷了角,是在图书馆抄笔记用的那个。见赵铁柱来了,他抬起头,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只够两个人看见的分量,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子对面的墙根上。
赵铁柱在他旁边站定,也靠着柱子。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雾气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像一条极浅的河,无声地淌着。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杨振邦来得晚一些,低着头从操场那一头走过来,肩膀微微内扣,不如辩论那天挺得直,可脚步踩在青砖上依然带着夯实的声响。他穿着一件半旧灰军装,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没有扣上。走到廊下时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在柱子另一侧。
荣禄也来了。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