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站起来时,礼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光绪,开口时声音比昨日沉了些:"第二场辩论。正方持'忠于个人',反方持'忠于国家'。正方先行陈词。"
正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煤油灯跳了一下。他叫杨振邦,湖南湘潭人,个子不高可肩膀极宽,灰军装绷在肩胛骨上,显出两道结实的棱线。他的手粗糙得像两片老树皮,摊在桌面上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那是湘南红土的颜色。
"各位同袍,各位长官,皇——"他朝光绪方向抱了一下拳,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回去,耳朵根红了一截,像是被火烧了一下,"……主持人。"
"我的观点很简单:军人必须忠于个人。忠于统帅,忠于皇上。为啥?因为国家太虚了!"
他的官话带着湘南口音,"虚"字咬得特别重,像是要从嘴里吐出一块石头来:"我问你们,啥是国家?是脚下这块地?那土匪也占着地,土匪代表国家吗?是四万万百姓?百姓里头有好人也有坏人,坏人也是国家?是朝廷?朝廷里的大人今天上台明天下台,到底哪一个算数?"
他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脸,声音又高了些:"皇上不一样。皇上是天的儿子,老天爷选出来的。皇上坐在那儿,就算一句话不说,那就是国家的样子!老百姓不认得什么国家不国家,老百姓只认得皇上!你让一个兵为'国家'打仗,他心里糊涂;你跟他说'保护皇上',他立马知道该冲谁磕头!"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赵铁柱坐在第三排,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那本《大国崛起》的书脊,指腹在蓝封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听见旁边有人低低地说"是这么个理",他没法判断那句话是赞成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杨振邦继续说,声音越说越响,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一锤一锤地往下落:"自古以来,忠臣不事二主。岳飞忠于大宋皇帝,文天祥忠于大宋皇帝,史可法忠于大明皇帝。他们忠的是一个人吗?是,也不是!他们忠的是那个人代表的道统!没有那个人,道统就散了!"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手掌落在军装前襟上发出一声闷响:"咱们这所学堂,是谁建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