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坐下了,喘气声大得像刚跑完十里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就任它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台下有零星的附和声,多是后排那几个年龄稍大、从前在旧式营盘里待过的孩子,可声音很小,很快就被礼堂里的寂静吞没了。
反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全场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煤油灯芯哔剥的声响都清晰可闻。他叫李复,湖北黄冈人,比杨振邦小一岁,身量瘦削,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像两粒刚磨过的石子。他走到台中央,没有抱拳,朝全场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直起来时目光已经平视前方。
"振邦兄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可我一条也不赞成。"
他声音不高,像在跟人慢慢讲一件道理,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振邦兄说国家太虚了。那我问——咱们学堂门口那面旗,虚不虚?可为什么我一看见它,就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不是英国、不是德国?"
杨振邦在台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没声了。
李复转向他,不紧不慢:"振邦兄说老百姓只认得皇上。那道光二十二年,皇上也在,可为什么英国人的炮舰还是打到了南京?咸丰皇帝在的时候,他为什么逃去了承德?——因为光有皇上不够。还得有千千万万愿意为'国家'去死的人,而不是只愿意为'皇上'去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振邦兄刚才提到了岳飞、文天祥、史可法。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岳飞忠于皇上,皇上把他杀了。文天祥忠于皇上,皇上先降了。史可法忠于皇上,皇上在南京还没站稳就跑了。这些前辈,忠的是一个人,可那个人值不值得忠,他们没得选!"
他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像一把磨了许久的刀,刀刃薄而利,一个字一个字地剖开沉默:"可咱们今天不一样了。皇上给我们辩论的自由,让我们想——到底该忠于谁。这不仅仅是皇上的恩典,这是时代在逼我们想!因为以后打仗,不再是以往改朝换代的那种仗——是打洋人!洋人不会因为你忠于皇上就不打你,洋人打的是'中国'这个国家!"
他忽然转头看向徐坚。那双戴眼镜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迎着皇帝的目光,像在平地上站着说话,没有跪下去:"皇上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主持辩论,是以一个中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