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把青砖地照出一层温润的油色。郑观应站在台侧,手里攥着一只怀表,看了一眼时辰,朝光绪的方向欠了欠身。
徐坚今日穿了一身深灰军装,袖口扣得齐整,腰间一条黑皮带束着,脚下一双布靴。他坐在长桌左侧那把椅子上,手边照旧是一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碗沿上那道缺口朝着他自己。他朝郑观应点了点头。
郑观应走到台前,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礼堂里传得很远:"今日第一场辩论——正方持'忠于个人',反方持'忠于国家'。正方先行陈词。诸位听清楚了,辩场上无论说什么,出了这个院子就烂在肚子里。"
他退后一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正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腿肚子有些发颤。他攥着那本《大国崛起》,指节捏得泛白,可肩膀挺得直。他叫赵铁柱,山东曹州人,十六岁,宽肩厚背,一双大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粗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可一句一句落得踏实:"各位同袍,各位先生,主持人。"
他朝徐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我的观点很简单——军人必须忠于个人,忠于统帅,忠于皇上。"
台下鸦雀无声。他把书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已经被翻了太多遍,折痕处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指印:"这几天我们读了一本书,《大国崛起》。书里讲了很多国家——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俄国,还有日本。这些国家都强了,可它们强起来的原因,没有一个是靠'不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书里说日本维新之后,天皇还是天皇,忠还是忠,只是忠的方式变了。可那个'忠'字,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变了的是内容——从前忠的是一个人,现在忠的是一个'象征'。可象征是什么?象征还是那个人。日本的天皇,不就是日本的皇上吗?"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赵铁柱看见了那个瘦高个朝他竖了一下拇指,他没有回应,接着往下说,声音渐渐稳了些:"我从小听我爹说,忠臣不事二主。我爹没读过书,大字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