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殿里已经站满了人。大理寺卿捧着完整的案卷站在殿中央,吏部尚书站在他对面。大理寺将案卷逐页翻过,呈给内侍放在御案上。案卷里有长安县衙的现场勘验记录,有目击者的证词,还有拓跋赤辞本人的供状画押,供状末尾的手印是红的。大理寺据此判斩。
吏部紧接在大理寺之后,也呈上了一样东西,是拓跋赤辞受册封时颁赐的丹书铁券副本。铁券是铜铸的,上面刻着几行字。如今这副本放在御案上,和《唐律》并列,一个说可宥,一个说当斩。
吏部尚书开口之前先向大理寺卿点了点头。他说自己对商人无辜被杀并无异议,但以朝廷名义颁赐的铁券言犹在耳,若对受封者失信,将来顺州、祐州、化州、长州以及鄯州党项各部的首领谁能安心受封。这件事的分寸不在一人,而在整个羁縻体系。
大理寺卿反驳道,若凭丹书铁券可免杀人者死,则《唐律》的基石就裂了,律令的威信不在条文而在执行。
站在侧面的几位门荫老臣也跟着附和,有人翻了翻《唐律疏议》,指着其中关于八议的段落低声讨论。御史台席里站出来一个年轻御史,说羁縻州都督受的是朝廷册封,犯的是命案,若朝廷因羁縻宽贷,法就不成其为法;若大理寺此次判斩,党项各部的反应也要提前考虑到。
李世民在御座上听完了全部争论,让内侍把大理寺案卷、吏部文状和丹书铁券副本全部收齐,将案件发回政事堂详议。殿外的槐树在晨风里晃着,殿砖上落着从御座上方气窗漏进来的光斑。
房玄龄回到政事堂,把大理寺卷宗和吏部文状并排摊在桌上。他看完一份又拿起另一份,对照了几处细节。魏徵还没回御史台,站在桌前把两份文书中涉及八议和丹书铁券的条款逐条对着看了一遍,然后将《唐律》中关于八议的条文逐字抄在一张白纸上。
魏徵低头看自己刚抄完的那几行字,笔尖在“议功”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对房玄龄说,拓跋赤辞的功是党项羁縻之功,过是酒后杀人之过,功不抵过,但羁縻的利害也不能不算。
杜如晦在自己值房翻了一会儿案卷,拿出了两份文书。一份是刑部刚从鸿胪寺转来的顺州都督府长史的信,信里试探性地询问拓跋赤辞案的处理原则,措辞不算强硬,但很明确,说边境各部都在等这边的判决。另一份是鸿胪寺客馆呈报的回纥使者的行踪,回纥使者自住进客馆后已经向鸿胪寺丞打听过好几次案件的进展。
杜如晦把这两份文书一起放在桌上,说了六个字:杀与不杀,边市都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