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在片刻的死寂之后同时爆发出女人的尖叫声和小贩们奔跑的脚步声。人群像被推倒的水缸一样散开,酒肆掌柜趴在地上躲在柜台后面。有人撞翻了菜摊,干枣滚了一地被踩烂,核桃在石板地上滚出去很远。胡商拽着骆驼惊慌后退,驼铃疯狂作响。
拓跋赤辞的几个随从抽出弯刀围在他身边,背靠着背,刀尖朝外,和战场上面对突袭时的阵型一样。拓跋赤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沾了血的刀,酒意被风吹散了一半,他看着自己右袖口上正在洇开的血迹,血混着刚才溅上的泥汤,在袖口边缘结成暗红色的黏液。
长安县衙的差役赶到时,拓跋赤辞被按在地上。起初他仍在大声吼叫,直到县丞举起铁尺往他肩上一砸,几个随从被壮汉死死摁住手腕,弯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拓跋赤辞在衙役的重压下挣扎着抬起头,用生硬的唐话连声喊着都督和铁券。差役们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推搡着押出西市。街上的人还没散尽,有人站在坊墙根下远远看着,有人在低头擦裤腿上的泥点子。
消息在两个时辰内传遍了长安城。西市的几个商户把过程传得很细,说那个党项人大白天拔刀,商人根本没来得及跑,行凶的时候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带刀的随从。传到最后说法变得很简单:一个党项首领在西市当街杀了人。
大理寺连夜收押人犯。拓跋赤辞被推进死牢。死牢是半地下的,只有高处一扇窄窗,月光从窄窗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白印。拓跋赤辞蹲在墙角,锦袍皱成一团,右手袖口的血已经干透,变成暗黑色。他的手指在墙砖上一下一下地划着,指甲嵌进砖缝的灰泥里。
大理寺卿在值房里连夜把案情写成奏疏。奏疏很短,只有三层意思:西戎州都督拓跋赤辞在西市酒后行凶,杀害长安商人一名,人证物证俱全;依《唐律》诸斗殴杀人者绞,大理寺拟判斩;拓跋赤辞系羁縻州都督,受册封时颁有丹书铁券,依例可减等议处,但大理寺认为丹书铁券减等之例不适用于故意杀人,此条请陛下裁断。
值班的书吏把奏疏抄了两份,一份封入青皮竹筒快马递进太极殿,另一份锁进大理寺档案柜。竹筒递到太极殿时,内侍放在御案上。大殿里烛火通明,李世民在偏殿里看完大理寺的呈报,伸手将奏疏合上,让内侍去召房玄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