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大,细得像碾碎了的盐末,落在坊墙上、槐树枝上、屋顶的瓦片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风吹散了。鸿胪寺客馆门口的拴马桩前停着几十匹西域马,马鬃编成了细辫子,马背上搭着织锦鞍垫,马鞍上镶着银饰,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白。
那些马站了大半夜,蹄子底下踩出了一片泥泞,混着雪水和草料渣。
高昌和焉耆的使团是头一天夜里到的。他们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从高昌出发的时候还是冬天,翻过天山余脉时遇到了大风雪,不得不在山北的驿站里困了十几天。驿站的粮食不够,使团的人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马吃,因为马要是倒了,他们就走不到长安了。
高昌使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麴文泰,穿一件锦袍,袍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玉带,玉带钩上缺了一小块——不是摔的,是这一路上被什么东西磕掉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在哪段路磕的。
客馆的官吏半夜被叫起来验看文书,披着皮袍子,冻得直哆嗦。他验完文书,把使团分到两个院子里——高昌使团住东厢,焉耆使团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正堂。院子很大,正堂五间,厢房二十多间,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的意思。
槐树底下有几个石墩子,石墩子上刻着棋盘格,是留给使者闲暇时下棋用的,但石面被冻得冰凉,没人去坐。使团带来的贡礼都堆在正堂里,几十匹西域良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马背上还搭着汗湿的鞍垫,几匣子玉石放在正堂的案上,匣子是胡杨木雕的,面上刻着葡萄藤纹,打开匣盖,玉石在天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麴文泰一夜没睡。他坐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长安城的天慢慢亮起来。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夜,火焰变得很小,像一粒黄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汉文写着高昌国王的国书全文,他看了很多遍,其实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他年轻时在长安住过三年,在国子监读过书,汉话说得比唐话还地道。但他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因为这次来长安,不只是来朝贡的。
天亮之后,客馆的官吏送来了早饭。早饭是汤饼和酱菜,装在粗瓷碗里,汤饼是现擀的,切成宽条,在羊肉汤里煮熟,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麴文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他的副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麴斌,是他的族弟,也穿着一身锦袍,但穿得没有他利索——袍袖太长了,总是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