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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六年正月初七。
    年节还没过完。长安城的爆竹屑被北风卷着满街跑,坊墙根下积了厚厚一层,石板缝里塞得严严实实,连槐树皮开裂的纹路里都嵌着碎红纸。天亮前下过一场细雪,雪化了之后那些纸屑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踩上去滑腻腻的。
    尉迟敬德天没亮就起了。他住在朱雀街东边的一处宅子里,是回京后临时安置的住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甲叶上的皮绳紧了又紧。
    这副明光甲跟了他十几年,左肩的铆钉换过三次,每次都是他自己动手换的——他不放心别人碰他的甲。他从陇右回来才四天,甲叶缝隙里的砂土已经拍干净了,但每次穿甲的时候还是会掉出几粒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沙沙响。
    天亮之后他骑马去了皇城。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卖胡饼的摊子刚刚支起来,炭火还没烧旺,面饼贴在炉壁上散发出一股半生不熟的面粉味。他路过的时候,卖饼的老汉认出他来,喊了一声“鄂国公早”,他点了点头,没停。
    早朝的内容他知道个大概。兵部要呈那份整建制轮番的折子,这是年前就定下的事。他在陇右待了将近两年,为的就是这个——岐州试点是他看着做起来的,陇右试点是他亲手做的,现在两处试点都做完了,数据摆在兵部案头,今天要拿到朝堂上去说。
    他在朝房里等了半个时辰。朝房里烧着炭盆,炭块垒得很高,火烧得旺,空气干燥而闷热。同屋的几个武将都在低声交谈,说的都是边镇的事——灵州那边突厥又有动静,凉州的马政今年要扩,朔方的屯田去年收成不好。尉迟敬德坐在角落里没说话,把手里的铁钎子在炭盆里拨了拨,火星迸起来,落在他的护腕上,他没拍。
    早朝的经过他并没有亲眼看见。他品级不够进太极殿正殿,只能在偏殿候着。但朝会散了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陛下准了。兵部那份折子,陛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朱笔批了一个“可”字。
    传消息的是殿中省的一个小宦官,跑得气喘吁吁的,进了偏殿就说:“鄂国公,陛下召您。”尉迟敬德站起来,整了整袍袖。那宦官又补了一句:“陛下说,让您把陇右的东西带上。”
    他当然知道“陇右的东西”是什么。
    那份报告他写了将近一个月。从陇右回长安的路上他就在写,骑在马上想一段,晚上扎营的时候借着篝火光写一段,到了驿站在油灯底下再誊抄一遍。他用的是陇右当地的麻纸,纸面粗糙得能摸到纤维的纹路,墨迹洇上去会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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