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长安又下起了小雪。雪粒细密无声,落在瓦上积够了分量才顺着瓦沟淌下来,在檐角结成细细的冰凌。任东坐在值房里批阅公文,听见廊外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在门前停了,接着有人用胳膊肘轻轻把门顶开。
虞世南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他先把包袱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站在门槛内侧收拢那把赭黄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雪粒簌簌落下来,落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
“任先生。”虞世南拱了拱手,解开青布包袱。里面是一部新装订的书,麻线装订得密密实实,书脊上贴着白绢签条。他把书一册一册取出来,一共十几册,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
“这部《书钞》里辑了不少历代山川形胜的记载。”虞世南翻开其中一册,摊在任东面前,“从《禹贡》到《水经注》,从司马相如到谢灵运,凡是写山水有境界的文字,臣都抄了进去。”
任东低头看去。烛台的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是虞世南自己的,抄写得极工整。每一篇引文前面都注明了出处——《禹贡》某条、《水经注》某卷、谢灵运某诗。引文之间用空行隔开,眉目清朗。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划过纸面上的字迹,偶尔停一下,在某段引文上多看几眼。
翻到“庐山”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虞世南辑录的这条引文来自前代的地记,记载了庐山的方位和峰名。任东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香炉峰”三个字上,没有动。那三个字很小,在烛光下微微凸起,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深一些,可能是虞世南抄到这里时重新蘸了墨。
虞世南从炭炉上提起茶壶,给任东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续了些热水。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烛光里飘散成淡白色的雾。虞世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先生去过庐山?”
任东合上书页,抬起头。“没有。”他说,“只是在书中读到过。”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感慨。不是没去过,是这辈子没去过。上辈子的事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那些山水的面目有些记得很清楚——比如这庐山的香炉峰和瀑布——但更多的已经模糊了。他将这份感觉按了下去,重新翻开那卷书。
值房里炭火烧得有些闷热。他在炭盆边坐得久了,后背的袍子被炭火烘得发烫,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