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案上几张废纸被吹得翻卷起来,其中一张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在案角。
那是一张之前看书时抄漏了字的残纸。纸面上没有完整的字,只有一道斜斜的墨线,从纸的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那是他之前试笔的时候随手画的,笔锋从高处重重落下,一路往下,越到下面墨迹越淡,到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任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根墨线极其简单,不是字,不是画,只是他一不留神画出来的一道痕迹。但此刻它躺在那里,墨迹从浓到淡,从紧到松,竟像是有一挂水从高处直落下去,跌进看不见的深潭,溅起了细碎的水雾。
虞世南见他盯着那纸不放,也凑过来看。他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任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下几个字。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将笺纸推到任东手边。
任东低头看去。虞世南写的是地记原文——“庐山在寻阳郡南,北带九江,南接豫章,周回五百余里。山有七峰,最高者名香炉峰。”他的字比任东印象中的要更圆润一些,写到“香炉峰”时,末笔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任东看着这三个字,忽然也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
他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笺上写了下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墨迹从湿亮变成哑色。他写的是——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写完就搁下了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退后一步,背靠着书架,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墨迹还没有干透,“飞流直下”四个字在烛火里湿漉漉地亮着。
这诗是李白的。他当然知道。他抄出来的时候,那个真正的作者还没有出生。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一个人在千年之后写下的诗句,被另一个人在他出生之前就抄在了纸上。这算什么?剽窃?他摇摇头。这种事没法解释。
虞世南把诗笺拿起来,对着烛火看。
他看了很久。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纸面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声,在默念。念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念到第三句,他忽然把诗笺放低了一些,看了看任东,又对着那张废纸上的墨线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他把诗笺放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