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没有停顿,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得很快,不像作诗,倒像誊录早已拟就的句子。他脑中其实什么也没多想,那些诗句自己排好了队伍,一字一字地从笔底流出来。写完搁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姚思廉先接过去看了。他把诗笺从头读了两遍,读到“吴宫花草埋幽径”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他修史多年,见过秘书省书库里那些江南旧档,吴宫的残砖碎瓦他虽未亲见,旧档里泛黄的纸页却和诗句交叠在一起了。
再读到“晋代衣冠成古丘”,他不由得想起方才欧阳询论书所言天工借手的道理——晋人衣冠早埋进黄土,可他们的字还留在石头上,被风吹了一百多年,又被欧阳询拓回长安。
他把诗笺递给虞世南。虞世南从头看罢,放下诗笺说道:“此诗气象开阔。‘浮云蔽日’一句隐喻朝局,颇有深意。
非怨诽也,直陈其事耳。”他没有展开多说,只将诗笺轻按在膝上,目光在末联上停了一停。众人又传看了几遍。几个修书学士低低念着“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说这两句把江南的山水写尽了,若非亲历,焉能道出。
另一人摇头说未必亲眼见过,胸中自有丘壑的人也能写出这般句子来。
欧阳询没有说话。他把诗的上下阕反复看了几遍,上阕写古人,吴宫和晋代都埋在土里了,只剩一座空台;下阕写今人,云遮了日,台前的长安便望不见了。
他看了片刻,对任东说:“此诗如双刃之剑,一面朝古,一面指今。”任东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温,不烫嘴,苦味过了之后舌尖上有一点点甜。姚思廉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几句诗,还是为方才所言修史的悲凉。
雅集散了。众人互相行礼,竹席上的茶水早已凉透,砚台里的墨也干了。欧阳询把拓片重新卷好,用青布包袱裹紧,夹在腋下告辞。褚亮将诗笺收入袖中,起身时不小心碰翻了茶碗,残余的凉茶泼在竹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姚思廉走之前又在任东那张诗笺前停了一停,嘴唇翕动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