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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联,然后整了整袍子迈过门槛。虞世南送客到阶下,转身对任东招了招手。
    他同任东走到廊下僻静处,低声道:“近来朝中颇不平静,考功那边新规推行虽好,暗里的反弹却着实不小。你身在考功司,须得多加留意。”任东点头称谢,没有多问。他明白虞世南话中所指。
    自今春考课新格颁行以来,他奉敕与权万纪辩过数次,虽然最终权万纪被他说服了,那些门荫出身的郎官们心里却始终不平。这些话他不好在雅集上说出口,只默默记在心里,向虞世南拱手作别。
    任东独自沿坊间的石板路回值房。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坊墙根下阴沟的潮气。靴底沾了几片槐树落叶,枯黄的叶片被霜打过,边缘卷成筒状,踩上去沙沙响。
    推门的时候叶片从靴底脱落,落在门槛外边。屋里很静,他把诗笺从袖中取出摊在桌上。“长安不见使人愁”几个字墨迹早已干透,在油灯光里是暗黑色的。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部《文选》。书脊上的麻线已经磨得起了毛,封面暗蓝色的帛制被手指摸得发亮,边角泛出了白印。
    翻到熟稔的那一页,里面夹着好几张诗笺。“床前明月光”那张纸边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日照香炉生紫烟”那张尚新,墨迹的松脂味还没有完全散尽。他把今天这张“凤凰台上凤凰游”沿旧折痕仔细压平,小心地夹进《文选》里,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抄《静夜思》的,一张是今天抄的《登金陵凤凰台》。
    同一支笔,同一个人,隔了好几个月。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合上书。油灯的光照着那几行诗句,也照着书页旧旧的纸色。他想起今夜雅集上众人说过的那些话:欧阳询说字可以借石头的手活下来;姚思廉说修史是今人记古人,后人复记今人;那位修书学士说凤凰台或许只剩空台了。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叠在一起,像冬天炉子里未燃尽的炭,隐隐约约还发着热。
    他把手放在《文选》封面上,手指触到磨损的麻线绳,没有动。
    窗外,十月的长安,月光正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枝丫的影子落在窗户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雅集上虞世南那句“浮云蔽日”的断语还在耳边没有散去。他记起权万纪那张紧绷的脸,记起考功司廊下那些故意放大的脚步声和半句半句的风凉话。
    那些反弹暂时被压在制度底下,是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见,深处的水一直在流,不知道哪天会从哪里涌出来。可眼下这压力究竟将来自何方,他尚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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