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无声无息。只在瓦缝里积够了,水才顺着瓦沟淌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廊下的石板上。政事堂的炭盆还没烧起来,砖地上泛着一层潮气。
房玄龄这天来得早,推门进去的时候,靴底踩在石面上,一股凉意从脚底透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缝里渗出来的湿气洇成一片片暗色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慢慢浮了上来。
这是他在政事堂度过的不知道第几个九月。贞观五年的秋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雨水总是这时候来,槐树叶总是这时候黄,各州的奏报也总是这时候多起来。今年尤其多。房玄龄走到案前坐下,案上已经堆了半尺高的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岐州报上来的常平仓秋籴数目,下面压着华州的,再下面是郑州的,旁边摞着吏部送来的考课清册,清册旁边是一叠散页——那是魏徵昨天递上来的奏疏抄件,由门下省誊录后分送政事堂诸人参阅。
而魏徵这道奏疏的起因,要回溯到三天之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魏徵在秘书省翻检旧档,翻到角落里一只积了灰的木箱。这木箱用铜扣扣着,铜扣上生了一层绿锈,锁舌已经坏了,一碰就开。箱子里面摞着许多旧纸,用麻绳捆成卷,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纸面泛着浓浓的黄意。
魏徵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麻绳的时候,纸页边角应手而碎,碎屑落在他的袍襟上。他拍掉碎屑,把纸卷摊开,这才看出来,这是一份前隋大业年间的国子监名录。
名录用麻线装订,针脚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纸面虽然发黄发脆,墨迹倒还清楚。上面的字迹是两个人写的:正文是端正的楷书,记着各州生徒的姓名、籍贯、年岁和所习经籍;旁边另有朱笔,在每个人名的旁边注着去向。大业初年的那几页,朱笔注的多是“入太学”“补四门学”“授某州助教”之类的字眼,一页一页翻过去,朱笔越来越短促,变成“归乡”“去”,最后变成了“卒”和“不知所终”。天下的崩坏像一道裂痕,从纸页的这一头裂到那一头,把所有名字一个接一个吞了进去。
最后一页上,朱笔几乎涂满了整页。一整页二十几个名字全被朱线贯穿,重重地划过去,纸面都被划破了。只有最底下那一行名字没有被划掉——赵弘智——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武德四年归唐,今在秘书省。”
魏徵捏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灰扑扑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