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带着徒弟打出了第一批灌钢犁铧,十几架新犁送进渭水北岸的官田,试用五天,呈文就来了:牛拉得轻快,转弯半径小了一半,地头地角的死角全犁到了。铁犁翻土像刀切膏腴。
任东不在值房。他沿着渭水西岸走了一下午。犁铧再好,翻出来的土是干的。五月底的渭水,汛期还没到,河面宽约几十步,浑黄的河水裹着泥沙往下游淌。
河岸两边的麦子刚收完,麦茬枯黄,被太阳晒得发脆,风一吹,能听见秸秆断裂的细响。田埂上隔几十步就立着一架桔槔。一个老农蹲在桔槔旁边,手里牵着牛绳,看着木桶沉进水里,舀满,再被石头拽上来。一桶水倒进泥渠,往前淌不了几尺就渗没了。浇完眼前这块地,天就黑了。
任东站住脚,看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泥腥气和水草沤烂的甜味。他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枯树枝,在湿泥地上画了个大圆,比脸盆还大。前几天刚下过雨,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树枝一划就破,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泥。
跟着的匠人老何也蹲下来。老何没说话,看着那个圆。他是工部的老木工了,做了二十多年活,能造水车,也能搭渡槽。一张脸晒成酱色,肩膀宽厚,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木屑和污泥。
任东在那个圆上又添了几道线,从圆心往外画,像车辐条。然后在圆边画上一个个小圈,每个小圈旁斜斜地拉了一道。他把树枝往圆心一插,说:“筒车。”
树枝在圆心微微晃。任东指着那个圆:“水轮。架在河边,下半截浸在水里。水往东流,冲轮子下边——它自己就会转。不用人推,不用牛拉。”
他的树枝又移到那些小圈上。“粗竹筒,绑在轮圈上。口子斜开。转到水底,斜口朝下,舀满了;转到顶,口子翻过来朝下,水自己倒出来。”
老何盯着泥地上的画,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任东知道他在心里转那轮子。他用树枝敲了敲那些小圈旁的斜线:“渡槽接着轮顶。水倒进槽,顺槽淌进田。”
老何蹲在那儿,盯着泥地上的图,很久没动。忽然,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工部匠人都随身带这玩意儿,随时在木头上画线用。他把炭条攥在手心,在自己掌上画了个小圆,周围点了几个点,代表竹筒。摊开手看了看,又用手背把炭灰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