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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五年,五月初。
    均田制推行原本还算顺畅,关中连着两年丰收,渭水两岸的麦田一望无际。麦穗正灌浆,风一过,沉甸甸的麦浪便一层赶着一层,往天边滚去。可丰收带来的,不止是粮仓里的粟米,还有人。
    从去年秋天起,武德年间逃去山南道、淮南道的百姓,听说关中这边不仅分了地,租庸调还减半,便又拖家带口,牵着牛赶着羊,沿着官道举家北归。官道上,满是北上的移民。
    人回来了,可地没了。
    均田令规定每户授田,是按当时在籍的人丁算的。回迁的人一多,地就不够分了。河南道汴州、宋州最先告急,原定每户二十亩配十亩桑田,如今连十五亩都分不齐。张文恭在河南道督办丈量,把实情写成奏疏报了回来。房玄龄把这份奏疏在政事堂的案上摊了好几天,谁看谁皱眉。
    任东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张文恭的字比以前更稳了,写到数字时,笔画明显比其他字要重。他写得极细:汴州回迁多少户、新增多少丁、现有多少田、缺口多少亩,每一项后面都清清楚楚注着出处。奏疏末尾,他加了一句话:“地不够分,不是地少了,是人多了。人多了,地还是那些地。均田令没变,但它只管分,不管地能打多少粮。”
    任东看完,将奏疏折好,放在案角。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地不够分,就把地种好。一亩地若能打出两亩地的粮,三十亩也就够用了。”
    他把纸递给房玄龄。房玄龄接过看了一眼,将纸放在桌上。“怎么种?”
    “犁铧。”任东说,“关中用的犁铧,还是前隋的老样子。长直辕,铁铧吃土浅,翻不深。深耕才能增产,根扎得深,麦秆才壮,穗子才沉。深耕靠什么?靠犁铧。得让犁铧能啃得动硬土,不能只在地皮上划一道印子。”
    他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五月长安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槐树上的知了猛地叫了一声,又长又亮。他推开门,一股穿堂风灌进来,将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去工部坊市看看。”
    工部坊市在长安城东南角,是朝廷工匠做活的地方。坊门朝南开,门口立着块石碑,刻着“工部坊市”四个隶书,蚕头燕尾。一进坊门,街道两旁全是一间挨一间的作坊,打铁的、制弓的、造车的、鞣皮的,各自挂着写了名号的木牌。风箱声、锤击声、锯木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木屑混杂的气味,微微有些呛人。
    任东在那间最大、烟火最浓的铁匠铺前停住了脚。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王老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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