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后汉书》合起来,放回膝上。这本书从第一次翻到现在,折角的地方越来越多,有几页反复折过,纸面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背面的字。
政事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人端起茶碗又放下,碗底磕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这时开口了。
权万纪是治书侍御史,弹劾张蕴古的人。张蕴古被斩了之后,他偶尔会想起这个人。不是愧疚,就是想起来。想起来张蕴古在奏疏里写过的那句话——“臣以职事上闻,不敢徇私,亦不敢枉法。”这句话和他自己弹章里那句——“若不严惩,恐开枉法之门”——并排摆在案卷里,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各说各的话。
权万纪端着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扎舌头,他咽下去,把茶碗放回几上。碗底没放稳,晃了一下才停住。他说:“五复奏,审来审去,审的是大理寺的脸面。”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面前的几案。“大理寺一审定谳,刑部复核说不对,打回去重审——这等于说大理寺审错了。大理寺那边怎么想?刑部核完了,御史台再核一遍,又找出新的疑点——那刑部又该怎么想?这不是慎刑,是让几个衙门互相拆台。”
他的声音不高,但政事堂里每个人都在听。坐在他对面的刑部尚书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几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任东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权万纪旁边。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对着所有人说话。他说:“制度在前,人情在后。脸面是人情,人命是制度。为了人情折了制度,下次再出一个张蕴古的案子,少了的就不是脸面了。张蕴古已经死了,他能活过来吗?活不过来。所以要让下一个张蕴古不死。”任东说完这话,没有再往下说,就站在那里。
权万纪沉默了。他把放在茶碗旁边的手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袍子的前襟。他的手很稳,整完袍子之后把手垂在身侧,对着房玄龄的方向行了一礼,说:“这话,我记住了。”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政事堂。
门外的天已经擦黑了,权万纪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先是近处的石板响,然后是远处的,最后被暮色吞掉了。政事堂里的人谁都没有动。
房玄龄也没有动。他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藤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已经签了满满当当的名字,最后一个是权万纪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