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搁下笔,把诗笺放在几前。欧阳询伸手便接了。他字以险峻出名,此刻手指却稳得很,纸边纹丝不动。他拿起诗笺对着光看,先看的字,目光从一个字移到下一个字,嘴唇无声地动。看完,把纸放在膝上,没说话,只手指在纸边停了停,然后递给身旁的褚亮。
褚亮接过去念。念到“明月光”时停住,好像在嘴里品那三个字的滋味。念完一遍,又从头再念,更慢。他把诗笺放在几上,伸指在“明月光”边轻点了一下。
姚思廉接过去,只默念。他的上唇胡须微动着,心里已把这二十个字和史书里所有吟月怀乡的句子都比了一遍。他郑重地将诗笺排在那一列的最后。
虞世南最后看。他是主人,一直在中间席上,膝前放着添茶的铜壶。刚才众人传看诗笺时,他没凑过来,只远远看着任东落笔的手势。此刻诗笺到了他手里,他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看看空白的纸背,再翻回去,看了许久,才说:“这诗不像是先生的。”
任东道:“像谁的。”
虞世南说:“像一个离家很久的人写的。”他的手指在“思故乡”三个字旁轻轻划了一下。
任东端起茶碗又喝一口。茶有些凉了,一片槐花瓣不知何时落进了茶汤,白白的浮在水面上。他把花瓣连同茶汤一道咽了下去,花瓣很软,没有味道。他放下碗,茶碗在几面上轻轻一磕,水光晃了晃。他没接话。
雅集散了。众人起身行礼,几上的茶都凉透了,砚台里的墨也结了层薄皮。欧阳询又拿起任东的诗笺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回原处,整了整袍子走了。褚亮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自己那张诗笺捡起,方才排在石板地上,一阵风给吹到竹席底下去了。
姚思廉收好笔墨,向虞世南告别时拱手说,今日回去,定要把这首诗记在文集里。任东站起身拍袍子上的灰,虞世南送到门口,两人无言以对。
任东回到值房,天已擦黑。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涌进来,把案上文书染成灰蓝。外面廊下传来吏员换班的脚步声,有人取下灯笼吹灭,烛火焦味飘了一阵才散。他在案前坐下,没急着点灯,从袖里掏出雅集上写的那张诗笺,在桌上摊平。“床前明月光”五个字墨迹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