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勒到最里头一个扣眼也还是松。和旁边那些衣衫整洁的秘书省文士比着,他更像是走错门的。
众人轮流赋诗。题目是虞世南出的,叫“春夜”。他说四月春夜不冷不热,月色正好,最宜作诗。欧阳询头一个动笔。他坐在任东斜对面,摊开一张窄条藤纸,提起笔,握得极紧,仿佛怕笔飞了似的。写完了,他把诗笺摆在矮几中央,用手掌压平。
纸上是首五律,字迹峻拔,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棱角,那个“春”字的上部撇捺大开,底下的“日”字却紧紧收着。他把笔搁回砚台边,笔尖墨未干,蹭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褚亮在旁边,先拿起欧阳询的诗笺念了一遍,闭眼品了品,手指虚虚划过纸面,好像在摸字的骨。然后才铺开自己的纸。他写字和欧阳询全然不同,握笔松松的,落笔前悬了很久,笔尖触纸时极慢。写出的字圆润流转,不见棱角。他的诗里有“花影上阶”一句,写那个“影”字时,右边的“景”连笔带过,中间一横画成一道软弧。
姚思廉是第三个。他须发白了大半,腰杆却坐得笔直,修了十几年史,这坐姿早定了型。他提笔前先对着诗笺看了会儿,像是在白纸上读出了什么。落笔时笔画清瘦,字里行间空隙很大。写罢,他把诗笺端端正正放在几中,拿砚台压住纸边。他诗里用了“梁园旧客”的典,不用生僻字,却极贴切,二十个字,仿佛把他半辈子修史的沉潜都放了进去。
几个年轻文士也依次写。有人写五绝,有人写七绝,有人字写得工整,诗却平平,有人诗有趣,字却潦草。有个戴方巾的年轻人绷着脸,紧张得打翻了砚台,墨汁顺着几沿淌下,滴在他袍摆上。虞世南忙让仆人拿湿布来,那年轻人涨红了脸,连说不敢,自己接过布蹲下去擦。每写完一首,诗笺就被取来,按顺序排在石板地上,眼看就有了七八张。
轮到任东时,所有人都望过来。他还靠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碗。阳光从槐花叶子间漏下,落在他灰布袍子的肩上,碎碎的。早有人注意到了这个陌生人,一身洗旧的袍子,袖口毛了,不说话,只是喝茶,有人小声问那是谁,旁人摇头。
任东放下茶碗,提起笔,看了看纸。纸是藤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