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不是。先生穿的是灰布袍子,这个人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臂,是赵明义。刘老根拄着木棍走进来,木棍点地,又是一声笃。他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石墩也是温的。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枣子在篮里轻轻滚了滚。赵明义抬起头,叫了声刘叔。刘老根说:“来了。”
赵明义从篮子里拿起一颗枣子,枣子在掌心里很小,皮皱得厉害。他咬开,枣肉是金黄色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一边嚼着枣肉,一边弯腰把磨破的靴子从石桌底下拎出来,翻过靴底让刘老根看那个洞。刘老根低头看了看,说:“拿回去叫你婶子缝两针。”赵明义说:“不用,回头去西市寻皮匠补。”他把靴子重新放回石桌底下,又拿了一颗枣子放进嘴里。
刘老根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皮肤又干又皱,青筋凸出来,指甲缝里是黑的,种了一辈子地,泥土塞进指甲缝里再也洗不掉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桃树。桃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枝梢末端鼓着小小的苞,灰褐色的,米粒大小,裹着一层短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义把手里的枣核放在石桌上。枣核在石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看着桃树,桃树是先生种的,武德五年冬天种的,现在是贞观五年正月,九个年头了。九年里桃树从一棵一人高的树苗长成了比屋檐还高的大树,每年开花,每年结果。他每年给桃树松土,每年把落叶扫到树根底下。今年开春还要再松一遍土,土冻实了,竹签插不进去,得等化冻了再松。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心里问过很多遍。先生走的时候是贞观三年五月。那天院子里是空的,石桌上放着那本《玉篇》,翻在“信”字那一页,折了一个角。他把书收起来放在书架上,和先生留下的那卷《文馆词林》放在一起。从那以后,他每个月给先生写一封信,写边市的账,写护地队的人,写刘老根的枣树,写桃树的果子。先生每封都回,回信很短,有时候一个字,有时候一行字。但先生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