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在烛火里湿漉漉地亮着。房玄龄站在案前,看到了那个字,没有说话。他认得李世民写字时的神情,那种神情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屏风上多一个字,就意味着一件事定了。
李世民坐回案前,继续批奏疏。他的手很稳,笔锋在纸面上走得快而不乱。腊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边就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殿里的烛火换了两茬,第一次是内侍进来换的,轻手轻脚,几乎没有声响。第二次是李世民自己换的,烛芯烧焦了,火苗不稳,他把旧烛拔下来插上新烛,火镰打了几下才点着。
殿里亮起来,屏风上的八个字从暗处浮了出来。炭盆续了一次炭,新炭压旧炭,旧炭塌下去一小块,火星溅起来,落在铜盆边缘,慢慢变暗。殿外的风把槐树枝丫吹得晃来晃去,发出干涩的声响。那声音在夜里传不远,被殿墙挡着,又被炭火的暖气融掉。
房玄龄退出了偏殿。他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扑面,把他袍子上的炭火气吹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月光照在殿前的石阶上,石阶是青灰色的,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坊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星。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脑子里还在转着账册上的数字,那些马匹、皮子、茶叶、铁锭的数字汇成一条河,从伏远的木棚底下流出来,流过顺州、祐州、化州、长州,流过潼关,流进长安,流进刚才御案上的账册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字——市。屏风上的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天下的事一件一件定下来。
殿内,李世民又批了几份奏疏,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前面,负手站住。烛火在身后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遮住了“渭水”和“蝗”,只露出“旱”字的半边和“市”字的最后那一竖。
他想的事情比账册上的数字更远,铁锭变成刀,刀交给府兵,府兵去陇右轮番,回来的时候刀交还折冲府,边境太平,这些刀就只在库房里生锈。但边市如果一直开着,铁会继续流进来,马会继续流进来,人和货物会在草原和关中之间走出越来越宽的路。这条路不是刀砍出来的,是换出来的,一匹马换几口铁锅,几张皮子换几包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