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灰马驮着竹筒进了长安城。马蹄踏过横街石板,声音清而短,惊起几只在檐角啄羽的灰雀。骑手伏在鞍上,肩头落着来自北边的沙尘,那尘不是关中土,颗粒更粗,颜色发白,是草原上的砂,被风挟着往南走了很远的路。
竹筒用皮绳捆了两道,横在马背褡裢里。筒身上糊着一层干结的土壳,纹路像年久失修的墙皮,马蹄每颠一下,土壳便裂开几道细纹,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褡裢毡垫上,又滑落到马腹的汗毛间。骑手在朱雀门前下了马,验过腰牌,牵马朝尚书省值房走去。门口值守的兵卫看了他一眼,没拦。这种竹筒他们眼熟,每月会来一次,有时两次,从伏远边市专送。
值房里,任东正埋头批一份度支来的文书,笔尖在纸上走出细密的字行。屋里烧着一只铜炭盆,炭火不大,红光时明时暗,照得他半边脸忽暖忽凉。他搁下笔,两手搓了搓,指尖有点僵。窗外槐树的影子光秃秃落在窗纸上,风一阵阵推着窗缝,发出细而绵长的呜响。
骑手在门外喊了声“任主事,伏远信”,声音被风削去一半。任东抬头,放下笔,说了声“进”。门推开,冷风直灌进来,炭盆里扬起几点灰烬。骑手解下竹筒双手递过,筒身上的土壳在交接时彻底碎裂,一块硬邦邦的土片掉在门槛石板上,摔成几瓣。
任东接过竹筒,沉甸甸的。封口打着火漆,深红,盖赵明义的私印,印文有些歪,估计是在边市急急盖下的。他用拇指指甲沿蜡封边缘轻轻划了一圈,蜡皮裂开,露出里面的木塞。拔出木塞,他嗅到一股极淡的草叶干气,是草原上的味道。
竹筒里倒出一卷厚信。纸是边地自产的桑皮纸,比关中纸粗,纤维浮在纸面上,摸着像细沙。他把信摊开,一眼看见最上端“先生”两个字,比旁的字大一圈,笔画按得重,墨微微洇开。任东嘴角动了动,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他先没有往下读,而是起身去掩门。门轴发出轻涩的声响,合上以后,风声小了很多。又走回案前坐下,拨亮油灯,才将信纸铺平,手指压住纸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赵明义在信的开头寒暄不多,只写了两句伏远近日落了一场薄雪,草原白了半日便化了。然后转入正题,写他管边市这两年看出一个道理:规矩这个东西,管一个边市够用,管四个都督府就不够用了。
任东读到此处,眼睛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在案上叩了两下。他想起赵明义离京前,在桃树下与他说话的样子。那时还是春天,花瓣落在赵明义肩头,他没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