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十月的草原,风从天边刮过来,没有遮拦,卷着沙砾和枯草籽,打在竹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拿砂纸在磨木头。
竹席围成的三面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席面上的竹篾之间裂了几道细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摊在桌上的账册吹得纸页翻动。赵明义用砚台压住账册的边角,砚台是石头的,压上去纸页不再动了。
他手里这支笔用了快两年,笔杆被手汗浸得发黑,笔尖已经秃了,写字的时候要用力按下去墨才能渗出来。他正在核十月的交易记录。这个月马匹交易比上月少了一些,但茶叶和铁锅的交易量涨了。
铁锅的交易量涨得尤其多——因为突厥人发现,铁锅破了可以回炉,铁片敲直了能打刀。他用算盘重新加了一遍数字,算盘珠子噼啪响了片刻,加完了,总数和账册上的对得上。
这时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边市里常听到的那种马蹄声——边市里的马蹄声是杂乱的,买主和卖主骑的马混在一起,蹄声有快有慢,有的马钉了蹄铁有的没钉,走起来声音参差不齐。
这匹马的蹄声是均匀的、快速的,从草原方向一路传过来,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木棚外面停住了。
接着是一声马嘶——不是灰马的嘶声,灰马他认得,这匹马的声音比灰马高,尾音拖得更长,是草原上那种耐力极好的突厥马。
赵明义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木棚门口。
来的人不是结社率本人,是结社率派来的使者。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高,眼窝深,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往外扩散。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暗红色的痂,下唇正中的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是赶路的时候被风吹的。
他穿着一件皮袍,领口翻出羊毛,羊毛上沾着尘土和草屑。皮袍的右肩位置缝着一块狼皮——狼皮是突利部的标记,老可汗在世时,每个使者出使都穿这件袍子。皮袍的下摆被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染成了土黄色,泥点干透了,用手一抠就碎。
靴子是牛皮缝的,靴帮上沾着干了的泥,泥块裂成细密的纹路,靴底磨薄了,左脚那只靴底磨穿了一个洞——从突利部的营地到伏远,走了两天,洞是路上磨的,漏出来一小截裹脚的麻布。
灰马拴在木棚后面,听见陌生的马嘶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赵明义收回目光。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