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回心神,继续读信。
信上说,顺州、祐州、化州、长州四个都督府边市开后,交易量涨得比预想快。价格倒还稳,写在木牌上,唐人认,各部也认。结社率派人来谈过一回价,没谈拢,后来没有再提。问题出在另一边,不是价钱,是货色好坏怎么断,断了以后怎么罚。
顺州前月进了一批马,说是上等,按牌子上的高价收了。收马的当天把马群赶进围栏,第二日天亮,马夫去喂料,发现几匹马的牙口不对。掰开嘴唇看牙齿磨面,不是三四岁的壮口,是七八岁的老马,嚼口都平了。收马的人找卖家理论,卖家摊手说,牵进你的栏就是你的马,哪有退了再送回来的。争了三日,最后不了了之,那几匹老马如今还养在马圈里,天天吃着官中草料。
任东眉头微微收紧。他批了几年粮草,知道这种事的底细:不是争不出对错,是没有一个死尺子量着,谁也掰扯不清。
再看祐州的事。一批羊皮,说是上等,皮板完整,硝得透。收下入库,堆了半个来月,库丁闻到臭味,翻开皮子一查,有几张根本没硝好,皮下脂肪还黏糊糊的,天一暖就生臭。卖皮子的部众更不认,说是你自己库里潮气重,捂坏了怪谁。最后也是闷了一笔糊涂账。
化州那边倒没出掺假的事,但有一批茶叶从伏远发过去,在山路上走了十几天,化州开包验货时,油纸里头的茶饼挂了灰绿霉斑。卖家说是护地队没绑好油纸,护地队说是雨太大渗进去的,天灾不是人祸。争议闹到最后,霉茶退回来一半,损耗记在了边市账上。
赵明义在信里写:“一匹马、一张皮、几包茶,折钱不多。可四州加起来,月月都有,任其下去,往后谁还信木牌上的字。”
他在这句话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墨迹上能看见浅槽。任东能想见赵明义伏在木案前,拿指甲比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刻的样子。边市夜里风大,灯油里掺着羊脂,烧起来有点膻味,赵明义就在那种气味里给他写这封长信。
信的说理突然转了个弯。赵明义写道,四个都督府,四个管事的眼力不一样,同是一个部落的同一批马,在顺州验成上等,到了祐州就成了中等。部落里在背后嘀咕,唐人收东西没个准星,这比几次罚款更叫人心不稳。
任东读到这里,不觉停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窗纸。窗纸上槐影摇动,光秃的枝丫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