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窗,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水注往砚台里滴了些水,拿起墨锭慢慢研磨。墨锭在砚底转圈,发出沉稳的沙沙声。磨到墨汁里能照见自己模糊的眉眼了,才搁下墨锭。他提笔,笔尖在砚池里蘸饱,又在砚沿上轻轻舔去余墨。
回信只写了一个字:可。
那一横拖出去很远。收笔时笔锋斜着带起,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毫墨痕,像风里扬起的马鬃。墨迹湿漉漉地亮着,在灯下泛出微微的蓝光。他搁下笔,双手捧起信纸凑到唇边吹气,吹了几口,墨面起了一层极浅的皱纹,光色从亮转哑。
他把信折好,装入桑皮纸信封。信封纸质粗韧,能摸到纤维疙瘩。他没有用火漆,也没有盖印,只是把封口折过来,用拇指压了压。折边时纸沿在他指腹上划了一下,留下白印,他没在意。
骑手一直等在门边,任东把信递过去。骑手双手接了,塞进怀里,翻身上马。灰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随即踏开步子往东行去。
任东走到值房门口,站在门槛内侧,半边身子在屋里,半边迎着冷风。他目送那匹灰马越走越远,马蹄声在石板路上跳了几下,拐过街角,被人影、槐影和墙影一层层吃掉。官道尽头,天色与屋脊连成一片浅灰。
他看的方向是东。往东是潼关,过了潼关是洛阳,过了洛阳是河北。赵明义在更北的地方,伏远边市离开魏州还有一段路。那个地方他只去过一次,记得是榆木柱子搭的木棚,棚顶铺着麦草,敞口对着辽阔的草原。木棚门口竖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各色货物的价格,赵明义的字那时还没现在这么工整,横撇捺都拉得开,像怕人看不清。
他想,如今那块木牌旁边,又要立起新的牌子了。画着马的图、画着皮子的图、画着茶叶的图,还有处置违约的几行字。字和图都是赵明义自己描的,他画图比写字耐看,画马连鬃毛的方向都能一笔一笔交代明白。边市风大,木牌大约会被吹得晃动,要用粗索绑在柱子上;下雨时纸面会湿,也许还要在外面蒙一层透亮的桐油布。
一阵北风直扑过来,把他的袍角撩起又落下。他用手压住,转身回屋,手扶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门。门板闭合时轴心轻响,冷风被挡在外面,从门缝里仍钻进来一丝细细的寒意,吹得油灯火头歪向一边,又慢慢直起。
他把赵明义的信重新折好,压在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