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是关内道送来的屯田册,字迹潦草,有几处数字对不拢,他提笔蘸墨,在错处圈了小圈,又在旁边工整地誊上校正的数字。屋外,风还在拼命摇着槐枝,干硬的枝丫不时撞在屋檐上,发出木木的闷声。
批了半本册子,光线渐渐暗下去。他起身又点了两盏油灯,灯焰多了,室内影子也多了,把他的身形投射在壁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值房外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大约是别的司房在赶晚班文书。他听着脚步声走远,心里忽然想,赵明义在伏远这个时辰,棚口也该挂起风灯了吧。
草原上的夜比长安黑得彻底,风灯那一点光在无边的暗里,不过照得亮木牌前面三尺地。赵明义大概正坐在榆木桌后,就着灯核算账册,耳朵听着棚外风声里有没有驼铃响——若有,就是赶夜路的部族来交易,不管多晚他都起身相迎。
他把账册上的数字一一核对清楚,然后在末尾签上花押,搁笔,捏了捏眉心。炭盆里的炭又起了白灰,他用火钳扒开灰堆,露出底下暗红的余烬,又添了一块炭。火星升起来,在昏暗里闪了闪,很快暗下去,但又添了一点热。
他重新坐到案前,手边的信压在砚下,纸边微微翘起。他不去动它,只静静坐了一会儿。一灯如豆,将他的侧影拓在墙壁上,轮廓沉稳,像一尊石人。窗外风声渐渐小了些,变成低缓的呼号,仿佛北地的草原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过了许久,任东伸过手去,将赵明义的信从砚台下抽出来,又读了一遍末尾那句话——“我”字写得有点歪,笔顺却极认真。他忽然想起那年桃花树下,赵明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先生等我,我在那边把事做好,再回来看桃花。”当时他没应,只把落在赵明义肩上的花瓣拈去了。这一去,就是几载边风。
他把信折好,这次不是压在砚台底,而是收进案头一个木匣里。木匣里有几封赵明义先前的信,按日期叠着,纸边都已发黄。他把新信放在最上面,合上匣盖,手指在盖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回到文书堆里,继续工作。
长安静悄悄地入了夜。值房的窗户上,槐枝的影子淡了,风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天地间只有这个声音在固执地来来去去。而在那遥远的伏远边市,木棚里的灯还亮着,照着几幅新画的图——马、皮、茶,每一笔都在等待天明,等待下一个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