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到“全部属实”四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全”字的上半部,“人”字头的撇捺,笔按得格外重,“部”字的耳朵旁,收笔收得很短。
“实”字最后一点,他慢慢压下去,墨珠渗进藤纸的纤维,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圆点。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油灯。纸背透出字的轮廓,墨迹还没干透,纸面上的字在烛火里湿漉漉地亮着。他把纸放在案角,用砚台压住纸边,等墨迹干透。然后继续批文书,批到后半夜,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一次,他续了油,剪了灯芯,继续批。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灰白。
第二天早晨,卯时刚过,御史台门口有了脚步声。马周把那张抄好的大纸从案角拿起来,墨迹已经干透了,从亮色变成哑色。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十月的晨风灌进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门口的青砖墙面上刷着一层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缝。
他把纸的四个角用米糊粘在墙上,粘完了用手掌把纸面抚平——纸面贴得平整,中间没有气泡。然后退后几步,站在御史台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弹章驳回的结果,是房玄龄奏疏里那句“全部属实”,是复核记录的摘要——某州某县某人,数字多少,核过属实。
从墙这头贴到墙那头,四角被晨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纸背上还没干透的米糊浆子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水光。
陆续有官员来御史台办事。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墙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了。有人只看了一眼,低下头快走。有人站在纸前面看了很久,把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完了,没有说话,走了。马周始终站在台阶下,没有看那些人的脸。他的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翻了几下,他把袍子压回去,手在袍子侧缝上按了按。
任东路過的时候是午后。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从户部值房出来,穿过御史台门口的甬道。甬道两旁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枯叶被靴底踩碎了,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他看见墙上那张纸,站住了。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复核记录的摘要看了一遍。然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走了。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
当天傍晚,马周把复核记录从墙上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