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了十天。十天后,房玄龄把复核结果写成一份奏疏,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那半个竹筐的复核记录重新用麻绳扎好,连同奏疏一起呈了上去。
李世民在偏殿里把房玄龄的奏疏看完。
奏疏不长,第一页是总的复核结论,后面附了几页详细的逐项对照表。他把对照表从头翻到尾——看到陈州那一行时,手指在“夏苗加秋粟,合共一成二”旁边停了一下;翻到郑州那一行——郑州那个门荫出身的试用官,马周的复核记录里把他的数字核低了一项——不是核低,是户部原核就有误,夏苗亩数算重了一块相邻的官田,马周发现了这个错误,把重复的部分扣掉了。扣掉之后,门荫官员的数字从两项“上”变成了一项“上”一项“中”。
马周扣掉的,是这个门荫官员不该得的一亩地。
李世民把奏疏放在案上,提起朱笔。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他在砚台上重新蘸了墨。朱砂渗进藤纸里,慢慢洇开。
“弹章驳回。”
四个字,朱红色,压在弹章末尾。弹章是几个门荫官员联名写的,纸上还留着他们签名时按下的指印。指印是朱砂按的,和陛下的朱批叠在一起——一个在纸头,一个在纸尾,颜色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相反。
消息传到御史台时是午后。马周正坐在值房里批文书。值房窗户开着,十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掀起一角。他用砚台压住纸角,继续批。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急促,把弹章驳回的消息说了一遍。
马周听完,把笔放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十月的长安,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发出骨头碰骨头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去,继续批文书。整个下午再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马周在值房里坐了一夜。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把他和他的影子一起晃在墙上。他把那半个竹筐的复核记录重新搬出来,一份一份翻开——自己核过的数字,被那几个门荫官员指责为“有假”的数字,房玄龄带着户部老吏一条一条核对过、证明全部属实的数字。
他把其中几份摊在案上,一张一张铺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纸面上的数字在明灭之间湿漉漉地亮着。他铺开一张白纸,纸是藤纸,裁成最大的尺寸。磨墨,墨磨得不浓不淡。提起笔,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