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文书来的吏部书吏抱着两个竹筐走进御史台值房。竹筐是旧的,筐沿的竹篾被反复搬放磨出了光泽,筐底垫着的干草换过一茬——上一批干草是七月铺的,两个月前还带着稻草的甜腥气,现在干透了,一碰就碎。
竹筐里码着一沓一沓的文书,每一沓都用麻绳扎着,麻绳系的是活结。书吏把竹筐放在案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清单上列着各州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文书的页数。他把清单放在竹筐最上面,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马周解开第一沓的麻绳。绳头一拉就开,麻绳从纸面上滑下来,落在桌上,带着一股干草和旧纸混在一起的轻微霉味。第一沓是关内道各州报上来的——岐州、雍州、华州、同州、陇州、泾州。岐州的那份放在最上面。翻开岐州的考核复核记录,纸面还新着,墨迹已经干透了。
吏部核数字的人字写得不算好,但很工整,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收,写到数字的时候笔画比旁边的字粗。复核记录分三栏——左栏是试用官自报的数字,中栏是吏部核过的数字,右栏是评语。评语还在,但位置变了。
以前评语和数字并列排在考核记录的最前面,现在评语被移到了最后一栏,和数字隔了一栏,中间夹着吏部核过的数字栏。
评语的字也比以前小了——纸面就那么大,评语一栏被挤得只剩窄窄一条,那些写惯了几个大词的长篇评语,如今不得不在窄栏里压着字写,连转弯的笔锋都收小了。
他翻开岐州的。岐州有三个岁举入仕的试用官,两个寒门,一个门荫。翻开第一个寒门出身的试用官——此人分在雍县做县丞。左栏自报数字:田亩增加一成二,户口增加半成,租庸调超额完成,诉讼断决十一件无积压。
中栏吏部核过的数字和左栏基本一致——田亩核减了不到一亩,户口核增了两口,其余一致。右栏评语还是那几句——“历练不足”“不谙民情”——等级是中。
但评语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朱笔写的,笔画很细,颜色鲜红:“数字达标,照例不降。”八个字,写在评语等级的旁边,墨迹比其他字新——是复核的时候加上去的。
马周把这一页放在案角。翻开第二个寒门出身的试用官,此人是岐州州府的书吏。左栏数字全优,中栏核过的数字也全优,右栏评语还是“中”,评语旁边同样有一行朱笔小字:“数字达标,照例不降。”
他又翻开门荫出身的那一个,此人是另一个县的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