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箭要多少桦木、多少鵰翎、多少铁镞。一副甲要多少铁叶、多少牛皮、多少麻绳。他把每一样物料的数量写在表格旁边,字写得很小,挤在纸边。
算完物料,他开始算工匠。打一把刀要多少工——锻打、淬火、磨刃、装柄。制一张弓要多少工——选材、削制、胶合、校弓。造一支箭要多少工——削杆、装翎、打镞。每一道工序后面都注了工时——几个工匠做几天,每天工钱多少。
工钱按长安城里的匠人市价算,不按兵部内部价算——内部价是压了又压的,不能反映真实成本。
算完工匠,他开始算总账。十本器械册摊开在桌上,像一个被拆散的人躺在那里。他在数字之间核对着、折换着,计算朝廷统一置办兵器分发给各折冲府、府兵轮值时领用轮满交回这一整套流程,一年需要多少铁、多少皮革、多少木料、多少工匠,总共折合铜钱多少贯。
每算出一个总数,他就在纸的最右端抄上一行。最后一行是法定的太仓铸钱标准——铜几成、锡几成、一贯多重——他默算了一下,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在纸的最底下写上了最终的总数。数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大,底下画了两道杠。两道杠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他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又从十本器械册里抽出岐州那份呈文,和纸放在一起。然后走出兵部值房,穿过廊下,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李世民刚批完早朝的奏疏。案上的奏疏摞了两摞,批过的一摞高,没批过的一摞只剩最后几份。炭盆已经撤了,五月的长安不用炭了,殿窗开着,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
长孙无忌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和岐州呈文并排放在李世民案上。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数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桌面。
“陛下,岐州折冲府呈文——府兵自备兵器,贫者用劣铁,富者用好铁。劣铁上阵,折的不是刀,是人。”他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
“臣算了一笔账。朝廷统一置办兵器分发给各折冲府,府兵轮值时领用,轮满交回。一年要多少铁、皮革、木料、工匠,折成铜钱是这个数。”
李世民把那张纸拿起来。纸上的数字从他眼前一行一行流过去——刀多少,弓多少,箭多少,甲多少。物料多少,工匠多少,折钱多少。看到最后一行总数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两息之后,把纸放下,提起朱笔在岐州呈文的末尾批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