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本一本看过去。岐州折冲府,刀五百把。其中兵部配发的有两百把,自备的三百把。自备的三百把里,铁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人买了西市的铁,有人托人从太原带了铁,有人用的是祖传的刀——刀身上刻着前隋大业年间的匠人款识,磨了十几年,刀刃窄了三分之一,已经磨到了刀脊的硬钢层。雍州折冲府,弓五百张。
兵部配发三百张,自备两百张。自备的两百张里,弓弦的材料各不相同——有钱的用牛筋绞弦,没钱的用麻绳搓弦。麻绳弦在关中干燥天气里好用,拉到陇右,风沙一吹,麻绳干了就发脆,拉满弓的时候弦崩断了好几根。
华州折冲府的情况好一些——华州靠近铁矿,自备的刀大多用的是本地铁,质量不差。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本册子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册子的最后一页是兵器损耗的汇总——十个折冲府,两个月操练,刀崩了口的有几十把,弓弦断了的有几十根,箭头弯了的有上百支。损耗的数字写在纸的最底下,底下画了一道杠,杠下面写着日期。他把这个数字抄在纸上,压在最下面。
合上最后一本册子,他没有马上站起来。窗外的槐树叶子密密地遮着,五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光斑落在翻开的器械册上,照亮了纸面上那些参差不齐的数字。
他把十本册子重新摞好——岐州在最上面,华州在最下面——摞好了,手掌压在册子堆上,压了压,把翘起来的纸边压平。
然后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算账。
纸是藤纸,裁成最大的尺寸。他先画了一张表格,横线竖线交叉,把纸面分成几十个小格。表格的横栏写着:刀、弓、箭、甲、矛、盾。竖栏写着:各折冲府。每一个格子里要填两个数字——现有数量,缺口数量。他把十本器械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抄进格子里。抄到最后一个格子时,笔尖上的墨干了,他在砚台上重新蘸了墨,墨蘸得有点多,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算完缺口,他开始算物料。一把刀要多少铁——刀身铁、刀柄铁、护手铁。铁之外还要多少碳——打铁是铁和碳的配比,碳多一分铁脆,碳少一分铁软。淬火要多少水——水要冷,最好是井水,井水恒温,淬出来的刀刃硬度均匀。一张弓要多少木材——弓臂用柘木,弓梢用桑木,弓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