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贞观四年四月初。尉迟敬德被派到陇右,试点整建制轮番。他带着岐州折冲府的五百人,从关中开到陇右,驻防半年。临行前,他来值房见任东。
    值房的门敞着。尉迟敬德站在门口,刚从校场回来,甲胄还没卸。牛皮衬里的汗渍从甲片缝隙里渗出来,在肩胛骨的位置洇出两片深色的湿痕,边缘泛着一圈白碱——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霜。
    甲叶上沾着校场的土,干黄色,颗粒比关中的土粗,嵌在甲片的铆钉缝里,太阳一晒,土屑簌簌往下掉。校场的地面是夯土,被马蹄和靴底踩了多年,硬得像石头,但表面起了一层浮土,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甲叶上,落在眉毛上,落在嘴唇的干皮上。
    他站在门口,甲叶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像两片铁犁铧互相刮了一下。
    任东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是张文恭从河南寄回来的,今天早晨刚到,纸面上写满了数字——西片丈量完了,查出隐匿田产若干;中片丈量过半,数字还在往上加。他把奏疏折好放在案角,抬起头。
    尉迟敬德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在左颧骨下面,不深,结了痂,深红色,边缘有些发亮。是拉弓的时候弓弦崩的。弓弦是牛筋绞的,拉满了再松手弹回来的力道,不亚于挨一鞭子。伤疤周围的皮肤微微肿着,把左眼挤得比右眼小了一点。
    他自己似乎没在意,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甲叶的重量压在他肩上,把他的肩胛骨往下坠了两寸——甲是明光甲,铁叶牛皮衬,整副甲四十斤重,穿了一上午,肩窝的皮肉已经被皮带勒出了两道红印,红印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腋下,边缘有些发紫。
    “进来。”
    尉迟敬德迈进门槛。甲叶在门框上又碰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脆——门框内侧有一道被反复碰撞磨出的凹槽,木头原本是暗红色的漆面,漆皮被撞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他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坐。
    甲胄在身,坐不下去——护腰的甲片是用牛皮带系在腰侧的,坐下去甲片会往上顶,硌着肋骨。他试过一次,在兵部议事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站起来之后肋骨疼了半天。从那以后穿着甲就不坐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有握马鞭磨出的茧子,茧子边缘发白,中间发黄,摸上去硬得像马蹄铁。手背上有一道旧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骨,是早年打洛阳时留下的——刀锋从虎口划过去,割断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但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白亮亮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关闭+畅/阅读=模式,看最新完整内容。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