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两个细小的凹痕,是拉弓的时候箭杆磨的。箭杆是桦木削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但拉满弓的时候箭杆贴着拇指飞出去,摩擦的次数多了,指甲盖上就磨出了凹痕。凹痕里嵌着一点黑色的铁屑,洗不掉,是从箭头上的铁锈蹭下来的。
任东把案角那份折好的奏疏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他把手放在空出来的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冰凉的桌面。
“你去陇右,不光是要试轮番。”
尉迟敬德没有接话,只是把下巴微微往里收了半寸。
“你要看一件事。分到地的府兵,离开自己的地半年,操练的时候还想不想拼命。”
尉迟敬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分到地的府兵,离开自己的地半年,操练的时候还想不想拼命。不是问操练的成绩好不好。是好是差,兵部的考核自有数字说话——拉弓多少力,射箭多少步,刀术几等,队形几分。
那些数字他回头写奏疏的时候自然会报上去。先生问的不是数字。先生问的是想不想。想不想,和好不好,是两回事。好是结果,想是根子。一个人可以考绩优良但心里不想拼命——动作做到位了,口号喊得响了,但真到了战场上,手里多犹豫一息,刀锋偏了一寸,就是一条命。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样的人,也见过相反的——考绩平平,但马匪冲过来的时候第一个顶上去,因为马匪要抢的是他家的地。
分到地的府兵,是前者还是后者?在岐州的时候是后者。岐州折冲府操练,都尉没到,他们已经站好队了。不是纪律好,是心里有事——地里的麦子该收了,赶紧操练完好回去收麦,收完麦子交了租庸调,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他们操练拼命,是因为操练完了能回家种地。到了陇右呢?地还在关中,人在千里之外,操练完了回不去。那时候还拼不拼命?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嚼碎了咽下去。
“末将记住了。”
任东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份折好的奏疏重新拿起来展开,继续看。纸面上是张文恭的字,工工整整,写到数字的时候笔画比其他字粗。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把墨迹照得反光——墨里掺了松脂,干了之后表面有一层极薄的亮膜,手指摸上去光滑微凉。尉迟敬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值房。甲叶在门框上碰了第三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廊下回荡了一下,散了。
半年后。贞观四年九月末。
尉迟敬德从陇右回来了。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