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的手指在“地没分实”四个字上停了一息。这四个字是张文恭写的,写在他那封长信的第一页。信里说,河南道的分地卡住了,不是地真的不够,是豪强隐匿田产反弹,丁口瞒报严重,地契上写的和实际种的对不上。地没分实,常平仓的粮就籴不进来——因为常平仓的粮是按分地户数籴的。分地每户多少亩,交多少租庸调,常平仓按比例籴多少粮。地没分实,户数就是虚的,籴粮的数字也是虚的。虚的数字摞在账册上,仓里没有粮,灾来了就垮。
他把两沓纸摞在一起。田籍清查记录在下面,救灾反馈在上面。摞好了,用手掌压了压,把翘起来的纸边压平。
“先生,臣去见陛下。”
任东把案角的三份关内道反馈递给他。房玄龄接过去,塞进那两沓纸中间。三沓纸摞在一起,厚得像一块砖。他抱着那沓纸,转身走出值房。
门在身后敞着,冷风灌进来,把案上剩下的几份奏疏吹得纸角掀起又落下。任东没有去关。他看着门口。房玄龄的背影在廊下越来越小,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脚。靴底踩在霜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印。湿印从值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廊下尽头,拐过弯,看不见了。
偏殿里,李世民刚批完早朝的奏疏。案上的奏疏摞了两摞,批过的一摞高,没批过的一摞矮。殿窗开着一条缝,十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歪向一边。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朱笔的笔尖已经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房玄龄抱着那沓纸走进来。殿砖上铺着薄薄一层霜气,靴底踩上去,留下几个湿印。他把三沓纸放在李世民案上——田籍清查记录在下面,河南道救灾反馈在中间,关内道反馈在最上面。三沓纸摞在一起,纸边参差不齐。
“陛下,救灾常例各州反馈都到了。”
李世民把最上面那沓关内道反馈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岐州扛住了,雍州扛住了,华州扛住了。翻到同州——“未组织找卵块”。翻到陇州——“找到卵块三百余块”。翻到泾州——“五百余块”。翻到原州——“本州无蝗”。
他把关内道反馈放下,拿起河南道的。翻开汴州——“存粮不够,百姓南逃”。翻开宋州——“账上有粮,仓里无粮”。翻开亳州——“种子被当口粮发了”。翻到郑州——“存粮够四个月,百姓没有逃”。
他的手指在郑州反馈上停住了。“贞观元年建”——这四个字,墨迹比其他字淡,是郑州刺史写到这一年的时候,笔尖的墨快干了,笔画边缘起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