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任东。
“先生看的是什么,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魏徵看了几个月没看出来的东西,是先生教不了的。先生没教,他自己悟不出来。悟不出来,就永远差那一点。”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说,马不够就拿命填,填得赢填不赢看人。这话是先生教赵明义的。赵明义教给了护地队,护地队教给了岐州折冲府。岐州折冲府的府兵分到了地,地契到户。操练的时候不用催。都尉没到,他们已经站好队了。先生只教了赵明义一个人。赵明义教了护地队三十个人。三十个人教了十个折冲府。十个折冲府要教三百州。”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三百州,转了不到五十州。剩下的两百五十州,先生不在,谁教他们转。”
任东没有说话。桃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从叶柄往叶缘伸展,像手掌上的纹路。
李世民又说了一句。
“朕知道先生为什么留在魏州。先生说过——河北能成,是因为看得见。谁家多占了一亩地,谁家卡着地契不发,先生看得见。天下三百州,先生看不见。看不见,就用规矩看。规矩定好了,人在不在,规矩都在。河北的规矩定了三年,先生不在,规矩还在转。”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石桌上。石桌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还是温的。
“但规矩只能管已经定下来的事。三百州每天都有新的事。新的问题来了,规矩还没定,怎么办。先生不在,他们只能写信问。一问一答,十二天。十二天里,新的问题又变成旧的问题,旧的问题还没解决,更新的事又来了。”
他看着任东。目光落在任东磨出毛边的袖口上,落在他勒到最里面扣眼的腰带上,落在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手指上。
“朕不是为朕自己来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朕是为三百州来的。三百州的问题,十二天等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洛水方向传来水鸟的叫声,叫一声,停很久,再叫一声。桃树的叶子不再响了。青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一动不动。夕阳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桃树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影子很长,从树根一直拖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