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从陇右回来了。
他是午后进的长安城。从开远门入,骑马穿过西市。西市的彩楼拆了大半,贞观二年的上元节过去两个月了,还剩几根竹竿没撤,竹竿顶上的彩绸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原本是大红的,现在是灰扑扑的粉。他没有停,两腿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加快了步子。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蹄声发脆,蹄铁磨薄了,铁掌碰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从陇右到长安,走了八天。八天里换了三匹马。最后这匹黑马是秦州的折冲府匀给他的,马鬃结成一绺一绺的,沾着干了的汗渍。马腿上的泥干成了块,裂成细密的纹路,随着马蹄起落簌簌往下掉。
他在政事堂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拴在门口那棵槐树上。槐树还是光秃秃的,四月的长安,别的树都发芽了,只有槐树还没动静。灰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他把缰绳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活结。
走进政事堂。靴子上的土随着每一步往下掉,在砖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土印。土是陇右的土,灰黄色,颗粒比长安的土粗,踩在砖地上沙沙响。袍子的膝盖处磨得发亮,布面的经纬线被磨平了,光照上去反白光。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翘着。
他把马鞭放在桌上。马鞭是牛皮编的,三股牛皮拧成一股,鞭梢收得很细。手握的地方磨得光滑发亮,牛皮的纹理被磨平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皮心。鞭身上沾着干了的泥,泥块裂成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把马鞭放在桌上,挨着房玄龄的砚台。
房玄龄坐在案前。杜如晦坐在对面。魏徵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那本《后汉书》翻在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书页的边角折了一个小小的角。三个人都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在杜如晦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榆木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把手放在桌上。手指粗大,指节上有握马鞭磨出的茧子,茧子边缘发白中间发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陇右的折冲府缺战马。缺口三千匹。”
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手指张开又合拢。
“去年河北边市换了六百匹马。上等马六十匹分给了陇右。六十匹,分到各个折冲府,一个府分不到五匹。骑兵操练,五匹马轮流骑,骑到马累了人还没累。六十匹,塞牙缝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