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书翻到第二页。
“刀法。护地队的法子——木棍削成的刀外面包麻布,对着木桩劈砍。练到虎口磨出茧子才换真刀。岐州折冲府照做了。半年下来,府兵的虎口都磨出了茧子。握刀的手很稳。箭法。护地队的法子——先拉空弓练臂力,臂力够了再上箭对着草靶射。半年下来,府兵拉弓的手臂比原来粗了一圈。弓拉满了手不抖。阵型。护地队的法子——车阵。货车围成圈人在圈内,刀尖朝外。岐州折冲府练了半年车阵,从货车围圈到刀阵成型,时间比刚开始缩短了一半。”
他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岐州都尉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他说,以前操练是朝廷让操练,现在是府兵自己要操练。朝廷让操练,人来齐了心不齐。自己要操练,心齐了人自然齐。”
房玄龄把文书合上,放在桌上。
“十个折冲府,岐州的成效最好。其余九个,有的好有的差。但有一条是一样的——分到地的府兵,操练的时候不用催。”
长孙无忌把马鞭拿起来。不是拿起来挥舞,是拿在手里,鞭梢垂在桌沿外面,轻轻晃着。他看着手里的马鞭。马鞭是牛皮编的,三股牛皮拧成一股,用了多少年了,鞭身被手汗浸得发黑,只有手握的那一段是浅黄色的——磨掉了外面的颜色,露出了皮心。
“分到地的府兵,操练的时候不用催。”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
“不用催,是因为他知道他守的是什么。他守的不是朝廷的地,是他自己的地。地契在他自己手里,柜子里锁着。马匪来了抢的是他的粮食,敌人来了占的是他的田。所以他不用催。”
他把马鞭放在桌上,鞭梢从桌沿外面收回来,盘成一圈放在马鞭旁边。
“马不够,就拿命填。填得赢就填,填不赢就不要动。”
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
“马不够,是马的事。命填不填得赢,是人的事。分到地的府兵,守自己的地,填的是自己的命。自己的命,他知道为什么填。知道为什么填的人,填得赢。”
窗外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骨头碰骨头的声音。四月的长安,槐树还没发芽。去年落尽的叶子还堆在墙根底下,枯黄色褪成了灰褐色,风一吹,碎叶子被卷起来,在墙根打着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影子落在砖地上,像用墨笔画在地上的画。
房玄龄没有说话。
他把岐州折冲府的操练报告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