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东在桃树下拆开房玄龄的信。桃树的花开了一半。有些枝丫上花开得密,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把灰褐色的枝丫遮住了。有些枝丫上花还只是花苞,鼓鼓的,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风一吹,开透了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信纸上。
信纸只有一页。藤纸,房玄龄的字,一笔一划,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三个问题,三行字。
河北的常平仓存粮,能调多少出来。伏远边市换回来的马,能匀多少出来。先生怎么看。
他把信从头看到尾。三行字,二十几个字。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折的时候把边角对齐了,折痕压了压。放在石桌上。花瓣落下来,落在折好的信纸上。粉白色的花瓣压在藤纸的青灰色上,像落在石板地上的雪。
赵明义蹲在桃树旁边,手里的铁锹插在土里。他在松土,从树根往外的第三圈,土被冬天的雪水浸透了又晒干,板结成块。铁锹插进去,脚踩在锹背上,锹刃吃进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出来,土块碎了,碎成大大小小的疙瘩。他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先生拆信的时候他就在松土,先生看信的时候他还在松土,先生把信折好放在石桌上的时候他把铁锹插进土里,没有拔出来。
任东站起来。石墩上落了几片花瓣,他站起来的时候花瓣被袍子带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去常平仓。”
常平仓在魏州城东。三间大屋青砖灰瓦,瓦缝里长出去年的枯草,草尖被冬天的风吹断了,只剩半截杆子戳在瓦缝里。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沟里长着青苔。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和长安政事堂门口那棵一样。
陈三畏在屋里盘库。他瘦得像一根筷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脖子上的喉结尖尖的顶着皮。听见门响回过头,手里拿着账册。账册是翻开着的,翻到今天的日期。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盘库,把库里的存粮全部过一遍秤,和账册上的数字核对。盘完了在账册上记一笔:某月某日盘库,数字对。签名,按手印。今天刚盘到一半。
任东在粮囤之间的走道里站住了。走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粮囤从地面码到房梁,粟米、麦子、豆子分囤存放,每个囤上挂一块木牌。木牌是松木的,边缘没刨平留着毛刺。牌上写着品种、入库时间、数量、管仓人的名字。字是陈三畏写的,一笔一划,和房玄龄的字一样工整,但笔画比他细,像是写的时候笔提得很轻。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