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枝梢末节。风一吹,枝丫晃来晃去,发出干涩的响声,像两截枯骨互相敲击。
去岁的叶子落尽了,墙根底下还堆着没扫净的落叶,枯黄色褪成了灰褐色,一踩就碎。房玄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然后转过身,把代州都督张公谨的奏疏摊在桌上。
奏疏是二月从代州发出来的,走了十天才到长安。信封上沾着塞北的黄土,那种土比长安的土颜色浅,颗粒更细,手指一碰就粘在指腹上,拍都拍不掉。
信纸是代州当地的麻纸,比户部用的藤纸粗糙得多,纤维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墨迹洇得厉害,有些字的笔画边缘长出了毛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房玄龄拆信封的时候很小心,沿着封口一点点撕开,没有扯坏纸面。他把信封放在一边,开始看奏疏。
奏疏里写了六件事。突厥可取的理由。
房玄龄没有马上念。他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点到某一处停一下,再继续往下点。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杜如晦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茶碗,茶是温的,他没有喝的意思,就那么端着。
魏徵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那本《后汉书》合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夹在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夹了很久了。长孙无忌靠在门口,一条腿微屈,靴帮上沾着干了的泥。
政事堂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槐树枝丫在风里晃,影子从窗口投进来,在案上移过来移过去,一会儿落在奏疏上,一会儿落在房玄龄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按着纸面,影子从指缝间漏过去。
房玄龄把奏疏放下,开始念。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第一。颉利连年遭灾,六畜多死,部落离心。贞观元年草原大旱,牧草枯死大半。贞观二年雪灾,积雪没膝,牲畜冻死无数。连遭两年天灾,颉利牙帐的存粮见了底,各部落自谋生路。颉利派使者向各部征粮,薛延陀拒而不纳,回纥推托延期,契苾部干脆把使者赶出了部落。部落离心,不是离心离德,是离了颉利还能活。”
他停了一下。窗外槐树枝丫碰在一起,嘎的一声。
“第二。突利与颉利不和。突利是颉利的亲侄子,始毕可汗的嫡子,按理该他继位。颉利夺了汗位,封突利做小可汗,分给他的部众最少,草场最差。突利忍了几年,忍不住了。去年秋天颉利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