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木牌放回去。木牌挂回囤上,轻轻晃了一下,碰在麻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走回桌前。账册还摊在桌上,翻在贞观三年春天的结余页。结余数底下画了两道杠,两道杠下面写着数字。数字是陈三畏写的,笔画格外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格外用心。
他把账册合上。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门关上了。封面上“魏州常平仓”几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黑变成灰黑。
走出常平仓的时候,阳光很亮。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用墨笔画在地上的画。赵明义跟在他后面,铁锹扛在肩上,锹刃上的湿土被太阳晒干了,变成灰白色。陈三畏站在门口,瘦高的影子从门槛一直拖到门外的石板地上。
回信是当天傍晚写的。
任东在桃树下铺开纸。纸是藤纸,裁成四方块,边角整整齐齐。磨墨。墨是松烟墨,磨起来沙沙的,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从灰黑色变成浓黑色。磨到墨汁能挂住笔了,他把墨锭搁下。墨锭搁在砚台边上的时候,轻轻一声,像石头碰在石头上。
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在砚台上舔了舔,把多余的墨刮掉。墨汁在笔尖上聚成一颗小小的墨珠,颤颤巍巍的。
回信只有两行。
第一行:河北常平仓可调十万石。
写这一行的时候笔按得很实。河北两个字,笔画粗重,墨迹比其他字浓。“河北”是地名,“常平仓”是仓名,“可调”是决定,“十万石”是数字。十个字,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写到“十万石”的时候,笔尖在“石”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墨迹比其他笔画浓出一块。
换行。
第二行:关中常平仓建仓太慢,关中不止一个岐州,天下不止一个关中。
写这一行的时候笔画收得很轻。“关中常平仓建仓太慢”八个字,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墨迹比第一行淡。“关中不止一个岐州”——写到“岐州”两个字的时候笔按了一下又提起来。“天下不止一个关中”——写到“天下”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继续写,“不止一个关中”,笔画越来越轻,写到“中”字的最后一竖,墨已经快干了,笔画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毛刺。
写完了,把笔搁下。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在“中”字的末笔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墨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信纸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