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魏州那种大片大片落得慢的雪,是细密的雪粒,被风裹着斜打下来,打在脸上像针扎。
雪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坊墙的墙头积了白,槐树的枝丫积了白,御道上的石板被雪盖住,车轮马蹄踩上去,雪变成黑褐色,很快又被新雪覆住。西市的彩楼拆了大半,剩下几根竹竿还立着,竿顶积了雪,像戴了白帽子。
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贞观二年的最后一天不宵禁,坊门大开,小孩子穿着袖子长一截的新棉袄在雪地里跑,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喊声被爆竹盖住了。
李世民在太极殿批奏疏。炭盆烧得通红,炭灰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被火苗舔得微微颤动。殿窗上结了一层薄冰花,从窗棂边缘往中间蔓延,有的结成羽毛状,有的结成树枝状。他把内侍都遣出去了,案上的奏疏摞成两摞,批过的摞得高,没批的只剩最后几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河东道张文恭写来的。信里说太原王家的田籍清查完成了——田籍上写一千二百亩,实际丈量出两千三百亩,差一千一百亩。隐匿田产已充公,王家族长签字画押时手是稳的,朱砂按得很实。
张文恭在末尾加了一句:王家的事办完了,蒲州绛州的清查还在继续,开春前能完成。李世民看完,批了一个“览”字,最后一笔收得很短,像写完就提起了笔。
下一份是河南道报上来的自拟方案,每户二十亩配桑田十亩,房玄龄已核过签了名。李世民看了一遍,批了个“可”。再下一份是陇右道的方案,厚厚一沓写在粗糙麻纸上,墨迹洇得厉害。
陇右是牧区,分地的法子用不上,他们拟的是牧场分配办法——每户分草场若干顷,四至以山脊河流为界,牛羊登记造册按牲畜头数征税。
李世民看得很慢,有时在一页上停很久。陇右把草场分了三等,一等近水源,二等远水源但牧草丰美,三等牧草稀疏,分的时候每户搭配着分,不让一户独占好草场。他在“搭配着分”旁边画了一个朱砂圈。
批完最后一份已是后半夜。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朱笔笔尖已干裂成小块,裂缝里嵌着干涸的朱砂。站起来时膝盖僵了,发出一声竹节被压似的轻响。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袍子吹得翻了一下。窗外的雪还在下,槐树枝丫被压弯了,末梢垂下来。这槐树是武德四年栽的,和秦王府后院那棵同一年。今年秋天老周托人带话说秦王府空了,槐树还在,他听完没有接话。
他走回案边拉开楠木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