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记着这一年的事:武德九年八月初九内禅大典,渭水之盟,李艺授首,关内道田亩自报令查出岐州瞒报两万七千亩,岁举取士诏书发下去了,试用官之法官付任东所议,分路推进的批文——先关中次河东次河南,余道各拟其制。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回去,折痕压了压,边角对齐了。
魏州也在下雪。洛水结了冰,冰面上覆一层薄雪,和灰白的冰面看不出分界。岸边芦苇枯透了,芦花被风吹散,和雪混在一起。赵明义傍晚端着粗陶碗送饺子来,羊肉馅的,皮厚,咬开烫嘴的油水滋出来。
任东坐在桃树下的石墩上吃完了。石墩上的雪被赵明义用袖子拂掉了,坐上去凉意透过袍子传到腿上。
刘老根托赵明义带了一篮子枣子,秋天晒的,皮皱肉干,颜色深红。任东把枣子倒在石桌上,和雪并排放着——白的雪,红的枣,在青灰色的石桌上都安静着。他拿起一颗咬开,枣肉金黄,甜味从舌尖慢慢走到喉咙。
饺子吃完了,枣子还剩半篮子,在雪光里泛着暗红色,表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桃树枝丫上蹲着一只麻雀,隔一会儿抖一下羽毛,雪簌簌地滑下来。
任东走回屋里点上油灯,拉开铜环磨得发亮的抽屉。里面攒了十几封信,张文恭、房玄龄、李世民的,最早的是武德九年冬天,最晚的是这个月。他把信按时间排好。
最早一封是张文恭武德九年腊月从长安寄来的,说陛下问先生每天做什么,他说先生每天看书喝茶拔草浇树。陛下听完没说话。
最晚一封是房玄龄贞观二年十一月寄的,说分路推进诏书发下去了,关中动了河东动了河南还在观望,太原王家关了村门,张文恭绕过去了。
他从书架角落找出一根搓得很紧的麻绳,把信摞齐了绕两圈,系了一个紧结,放在书架最上面挨着那卷《文馆词林》。书翻在代王刘恒入长安那一页,折角处纸面磨薄了。一卷书,一沓信,并排靠着。
贞观三年正月,长安的爆竹屑还没扫干净。太极殿换了新炭盆,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冕冠上的十二条旒珠轻轻碰在一起。张文恭的信从太原送到了魏州,信使骑了四天马,到魏州时马腿上的泥干成了土块。任东在桃树下拆开信。
张文恭在信里说他在太原遇到了麻烦。那家关村门的大户姓王,是太原王氏的旁支,田产横跨三个县,田籍上写的和实际种的差了上千亩。他没有展开写三次上门的详情,只在信末问了一句:先生,怎么办。“怎么办”三个字的笔画比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