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他就被院里的沙沙声弄醒了。披衣出门,任东已经蹲在桃树底下,把夜里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他的手很慢,捡起一片,指腹抹掉叶面的泥,在石墩上码好,再捡下一片。
叶子上沾着露水,从他指间滴下去,落在石板上很快就不见了。捡完了,石墩上码了一小堆,绿的压着黄的,叶缘泛着枯色。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土印子,也不拍,径自去井边打水。水桶放下去,井绳在辘轳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张文恭默数着,转了七圈才听见桶底拍在水面上,闷闷的一声从井底传上来。任东把水浇在桃树根下,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慢慢洇开。
浇完了,他在石墩上坐下,翻开那卷《文馆词林》,翻到代王刘恒入长安那一页。那一页有个浅浅的折角,纸面被翻得薄了,隐约透出背面“代邸”两个字。
张文恭倚着门框看了一阵,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他忽然想,先生每天早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桃树。
早饭后,任东领着他去了城东的常平仓。三间青砖大屋,瓦缝里钻出几丛枯草。管仓的陈三畏瘦得像根筷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算盘却打得噼里啪啦响,珠子在指头底下跳得又脆又快。粮囤从地面码到房梁,粟米、麦子、豆子分囤存放,每囤挂一块松木牌,写着品种、入库时间和数量,字迹有些晕开了。走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去。
张文恭翻开最旧的那本账册。武德五年冬天的,纸面泛黄,边缘脆得往下掉渣,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某月某日,入粟多少石,从哪来,谁验的,谁称的,谁记的,全写着。
翻到最后一页,入库和出库底下画了两道笔直的杠,杠下写着结余数,旁边有陈三畏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一枚朱红的印——任东的。
他问陈三畏,这账册有没有人来查过。陈三畏站在粮囤旁,瘦高的影子投在纸面上,遮住了半页。“先生每三个月来一回,一条一条看。”他说。有一回看到一笔入库的麦子,任东问是哪儿出的,陈三畏说是城北赵家堡。任东说赵家堡是沙土地,出不了这么好的麦子。后来查实了,是贩子从河南道运来,借了赵家堡的名义想套常平仓的价。
“麦子没收,贩子赶出魏州,永不许入城。”陈三畏的语调平平的。
张文恭低下头继续翻。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了。那页的边角上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印,掐在“三升”两个字下面,麻纸的纤维被压断了,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