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接过名单,上面列着八个州的名字,每州后面都注明了仓址、规模和经办人。岐州那一栏,写的是张文恭。皇帝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把名单放下了,对身边的内侍说,召张文恭来。
张文恭是巳时到的。他在户部抄了一早上的灾情汇总,各州的亡数、存粮、补种的秋粟亩数,厚厚一沓文书抄完,笔还来不及洗,袖口便沾上了几团墨迹。那墨迹已经干透了,成了深褐色,硬硬地结在布料上。
他走进偏殿,给皇帝行了礼。李世民让他坐下,他便在榻的另一侧坐了,腰挺得笔直。他已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手都不知往哪放的书生了,此刻双手稳稳地搁在膝上。
李世民打量了他一眼,从那张比从前更沉静的脸,看到他袖口上洗不净的墨痕,开口问道:“张文恭,你来长安多久了?”
“两年了。”张文恭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武德九年八月来的,现在是贞观二年七月。”皇帝点了点头,端起案上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偏殿外,知了正拖着一波三折的长腔,叫声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空阔的殿里回荡了一下才散。李世民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替朕去魏州走一趟。”他忽然说道。张文恭闻言,立刻从榻上起身,跪在了冰凉的殿砖上,膝盖落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那里,等着皇帝示下。李世民的声音不急不缓:“你去看看先生。看看魏州的常平仓是怎么管的,护地队是怎么操练的,边市是怎么开的。看完了就回来,写一份奏疏,不用给旁人看,就写给朕看。你看到什么,便写什么,不许润色。”张文恭低着头,只觉殿砖的凉意透过衣料,丝丝地浸入膝盖。
“陛下,可有什么话要臣带给先生?”他问道。殿里沉默了一会儿。李世民将手放在案沿上,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先生若问起朕,”他终于又开了口,语速放得很慢,“就说朕一切都好。先生若问起长安,就说长安的事,都有人在办。先生若不问,你便什么也别说。”这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张文恭却像是全听懂了,沉声应了个“是”。
李世民让他起来。张文恭站起身,低头拍打膝盖上沾染的两块青灰色印子。灰拍掉了,印子还在,像是被殿砖的凉气刻上